[转帖]小说《包法利夫人》中,为什么夫人穷其一生都没有进入到子爵所处的上层社会呢?

这本小说,我不太懂的是:

既然包法利夫人接触到上层社会后,意识到那才是自己所向往的世界,那为什么包法利夫人不选择离婚,或是直接找到身份与子爵同层次的人去出轨呢?这样做看似非常简单,她发现自己所期待的那种浪漫世界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摆脱现在的处境努力往上流社会去挤呢?投射到现实生活里,很多女孩子选择做外围女或者是离婚后再去择偶重新选择人生,这样做不是更加直接?为何要最终负债累累,维持虚伪的浪漫呢?或者说既然看不起包法利这样的人,为何两个情人也还是同层次的人呢?怎么不选择更高层次呢?希望能有人为我解答一二,读过之后感觉书真的很好。

回答:
在拉瓦比耶萨尔侯爵府的舞会上,艾玛曾隔着灯火辉煌的大厅,看见几张农民的脸贴在窗玻璃上,向里面张望。那些粗糙、晒黑的面孔使她突然想起父亲的农场,想起苹果树下的生活。

她已经站在玻璃里面,穿着礼服,和子爵跳过舞,身边是银器、鲜花、香槟以及从巴黎赶来的贵族。窗外的人进不来,她却也没有因此成为大厅的主人。

第二天清晨,马车把她和夏尔送回乡下。她没有结交到可以继续拜访的朋友,也没有得到第二次邀请。

夏尔在路上捡到了一只绿色丝绸镶边的雪茄盒,她把它带回家,反复猜想它属于哪位贵族,那个人住在巴黎什么地方,拥有怎样的情妇,出入怎样的客厅。

这是艾玛一生中最接近上流社会的时刻,也几乎预先写出了她后来所有失败的形式。她看见了一个阶层,却只看见它呈现在外面的生活。她接触了贵族,却没有进入贵族借以延续自身的财产、婚姻和关系网络。她从舞会带走的唯一物件,也不是一封邀请函或一项实际的既定承诺,而是一只偶然捡来的雪茄盒。此后,她围绕这个物件补写出一整套巴黎生活。想象替代了联系,物品替代了资格,一夜的宾客经验被她理解成了另一种人生向她发出的召唤。

包法利夫人常被看作一部关于虚荣、通奸和浪漫幻想的小说。但如果这样来解读它,就很难解释一个更具体现实的问题。艾玛并非贫穷、愚钝或者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她受过教育,拥有一定审美,嫁给了有职业资格的医生,见识过贵族生活,也曾得到管理家庭财务的权力。

但为什么她每一次试图改变命运,最终都使自己的位置变得更差?

福楼拜把故事的主要时间全都放在七月王朝时期,法国此时已经历过大革命、帝国和复辟,旧贵族的世袭秩序受到持续冲击。虽然出身仍然重要,土地、家族和头衔依旧具有巨大力量,但社会并没有凝固不动。职业资格、商业经营、公共舆论、地方政治和金钱都在成为新的上升通道。

小说里真正不断改善自身处境的人并非侯爵和子爵,而是药剂师奥梅、商人勒乐以及逐渐适应城市职业规则的莱昂。

他们没有艾玛那样敏锐,也谈不上高贵,却知道怎样把日常行为转化为收入、信誉、关系和制度承认。

艾玛的失败因此在作者笔下包含了一层更尖锐的反差。

她比镇里的大多数人更强烈地渴望离开原有位置,却比那些她瞧不起的人更不了解社会位置是怎样形成的。她能够识别上层生活的服装、器物、礼仪和语调,却看不见它们背后的土地、继承、职业、信用和权力。她掌握了阶级的可见语言,没有掌握支撑这种语言的现实结构。

艾玛出生在一个家境尚可的农场主家庭。卢欧老爹拥有自己的土地,能为女儿举办体面的婚礼,也有能力把她送进修道院。她与普通农家女孩已经不同,不必从小完全投入田间劳动,有机会学习音乐、绘画、舞蹈和宗教知识,能够阅读诗歌、历史传奇与爱情小说。本质上,这和现在提倡富养女儿的逻辑差不多,这样的教育把她从父亲的生活中分离出来,却没有为她建立能够独立生活的道路。

修道院给予她的是当时体面女性所需要的装饰性教养。

会弹琴、懂礼仪、熟悉文学典故,可以使一位有家世和财产的女子在社交场合显得更加优雅。

但是这些能力一旦脱离家族资源,便很难兑换成职业和收入。

艾玛既没有接受长期的专业训练,也不可能像男性那样自由进入大学、法律事务所、行政机构或城市商业。

教育扩大了她的感受力,使她知道乡村生活之外还有更精致的世界,却没有交给她抵达那个世界的工具。

这种教育最深的影响,并不只是让她读了几本爱情小说。

它改变了她衡量生活的尺度。父亲的农场原本不算贫困,后来却显得粗鄙。一份稳定的婚姻原本能够改善她的处境,后来却显得近乎监禁。普通人的善意、耐心和劳动难以进入她的评价体系,因为它们无法产生小说中那种完整、鲜明而又充满戏剧性的幸福。她逐渐习惯用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活评判正在经历的生活。

这使她陷入一种很特殊的位置。她已经无法安稳地属于父辈的乡村世界,又没有获得进入上层社会所需的财产和身份。她知道贵妇应该怎样穿衣,却不是贵妇。她懂得欣赏钢琴和文学,却不能依靠这些谋生。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高于周围人,社会却不会因为这种自我判断重新分配财产和位置。她拥有足以产生距离感的文化,却没有足以跨越距离的资本。

嫁给夏尔,原本是艾玛已经完成的一次能够实现的有限上升。

她从农场主的女儿变成乡镇医生的妻子,不必亲自承担繁重的农业劳动,可以雇用几个女佣,布置自己的家庭摆设,参加地方上的体面交往。

夏尔虽然能力平常,毕竟拥有行医资格和相对稳定的收入。

在乡村社会中,医生家庭的身份高于普通农户、店员和手工业者。

艾玛却无法把这次变化看成一个可以继续经营的基础。她需要的婚姻是可以完成一次彻底转换,使自己从旧生活中被连根拔起。

夏尔提供的只是稳定,没有提供她期待的重生。他说话缺少机锋,不会游泳、击剑和射击,对文学、音乐、服装与巴黎的生活毫无兴趣。他吃过晚饭便在火炉边打瞌睡,衣服带着乡镇生活的笨拙,职业上也没有更高追求。

艾玛越观察他,越发现自己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乡村医生的妻子。

她对夏尔的厌恶,因而不止来自夫妻性情不合。夏尔代表着她已经取得却拒绝承认的社会位置。他收入有限,声望平常,满足于地方上的尊敬,对现有生活抱有近乎本能的安稳感。艾玛希望丈夫成为通往另一世界的载体,夏尔却只想和她共同生活。他的爱越真诚,越暴露出这种爱的社会边界:它能够容忍她的任性,不能替她换来巴黎的住宅、贵族的姓氏和被人瞩目的生活。

舞会使这层矛盾彻底显现出来。

在此以前,艾玛虽然失望,仍不完全知道自己究竟缺少什么。子爵府把差距变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她看见贵族不必为衣服和晚宴的费用焦虑,看见女人如何被注视,男人如何谈论旅行、赛马和政治,也看见一种不被日常琐事压迫的从容。

回到家以后,她开始订阅时尚刊物,关注巴黎消息,购买地图,用手指沿着巴黎街道移动。巴黎这个概念逐渐在她头脑里变成一座由舞会、剧院、裁缝、马车、爱情和名流组成的城市。

她从未认真想过巴黎人怎样谋生。真实的巴黎同样存在房租、职位、资格、竞争和婚姻安排。莱昂后来前往巴黎,并没有因此自动成为浪漫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他需要学习职业规则,积累经验,取得雇主信任,为将来的婚姻与事业维持名声。艾玛了解的是巴黎的消费表面。她知道那里出售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在那里生产什么。她记住了城市中供人向往的地点,却没有一项能力可以为她在那些地点换取稳定位置。

子爵府的舞会还使她很想当然的误解了上层社会的轻松。

贵族在她眼里似乎天然不必考虑金钱,仿佛优雅本身便能不断产生维持优雅的条件。事实上,舞会依靠庄园、地租、继承和家族网络才能举办。

客人能够显得不在意钱,恰恰因为钱已经以土地、房屋和世代积累的财产形式存在。艾玛模仿了这种不计算的姿态,却没有可以替她承担计算的资产。

她想得到的也很少是一个孤立的物品。

衣服、家具、雪茄盒、马车和剧院包厢之所以诱惑她,在于它们都属于某种完整生活的布景。她购买一块布料时,同时购买了自己穿着它被人观看的想象。她布置房间时,想要的不是一件舒适家具,而是一处足以证明她已经脱离乡镇生活的内部空间。她送给情人礼物,也是在塑造一个慷慨、自由、无需计算钱财的自己。

商品在她那里从来不只具有用途,它们负责证明另一种身份已经开始。

这也是她的欲望总在转移的原因。某件东西真正到手以后,很快便会失去光泽,因为它无法独自兑现整套生活。新衣服不能改变丈夫,家具不能改变社会关系,旅行不能改变婚姻身份,情人的一句誓言也不能改变财产归属。

物品与经历只能短暂遮住她的位置,遮蔽消失之后,差距反而显得更大。她以为自己尚未幸福,是因为得到的还不够多,于是继续寻找下一个能够补全生活的东西。

福楼拜并没有把这种欲望完全写成艾玛个人的怪癖。艾玛在小说里使用的语言其实大量来自宗教抒情、浪漫小说、时尚杂志和社交传闻。她在修道院里曾把宗教体验理解成烛光、香气、圣像和神秘情感,后来又用相似方式理解爱情。

她在意的不是一种缓慢形成的信念,而是被某种强烈感情突然带离自身。

离开修道院以后,爱情接替宗教,巴黎接替天堂,情人接替拯救者,情感结构却没有发生多大变化。

小说著名的自由间接引语常把艾玛的意识与叙述声音混在一起。很多读者有时很难立刻区分,眼前那些华丽、忧伤、充满命运感的句子究竟是叙述者的判断,还是艾玛从小说和杂志中吸收来的套话。这种写法没有让作者站出来嘲笑一个愚蠢女人,而是让读者进入她的感受,同时察觉那些感受已经被现成语言塑造。艾玛的痛苦确实属于她,表达痛苦的方式却来自一个不断教人如何渴望的文化环境。

她的欲望因而带有鲜明的模仿性。她很少从自己的具体需要出发,慢慢判断什么生活适合自己。她先在书中看见一种爱情,在舞会上看见一种生活,再把别人的欲望当成自己的欲望。她想要巴黎,因为巴黎被杂志描述成值得向往的地方。想要子爵式的男人,因为这样的男人能出现在贵族舞会和爱情故事中。想要昂贵服装,因为被她羡慕的女人正以这种服装出现。

她并不是虚构出一个私人世界,而是在消费社会刚刚成形的时代,接收了大量已经被加工好的生活图景。

这使她比真正的贵族更依赖阶级符号。

侯爵夫人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属于贵族,她的家族、庄园、婚姻和交往对象已经完成了证明。艾玛没有这些条件,只能不断借助衣饰、器物、谈吐和情人确认自己与普通人不同。

身份越不稳定,展示身份的需求越强。

她每一次消费都带有自我认证的性质,却又因为缺乏现实基础而需要下一次消费继续认证。

性别秩序则是进一步压缩了她能够选择的道路。十九世纪法国的已婚女性难以像男性那样自由求学、迁居、从业和管理财产。艾玛所受的教育默认她将成为妻子,婚后的活动范围也主要集中于家庭陈设、社交、消费和私人感情。

莱昂可以离开永镇去巴黎学习,她只能等待丈夫搬家。夏尔可以凭行医资格获得社会身份,她的身份则从属于丈夫。罗多尔夫能够把婚外关系当成生活插曲,她却必须承担怀孕、名誉损失和被家庭抛弃的全部风险。

她怀孕时希望生一个儿子,福楼拜特意交代了其中的理由。男孩可以远行,可以自由行动,可以进入职业世界,一个女人的愿望则处处碰到限制。艾玛已经隐约感到男女命运的不同,只是这种认识没有发展成对自身处境的清楚分析。女儿贝尔特出生后,她很快失望,把孩子交给乳母和女佣。贝尔特在她的爱情、旅行与债务中几乎没有位置。

这说明艾玛反抗的并非女性受限这一整套秩序。

她想为自己取得例外,却没有想过如何改变规则。她厌恶乡村医生妻子的角色,向往的仍是另一种依赖男性资源的女性角色:

贵族夫人、被富有男人保护的情妇、无需谋生的巴黎名媛。

她没有建立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也没有形成能够脱离丈夫和情人的经济关系。她只是希望依靠更有力量的男人,进入更优越的依附位置。

她的美貌和情感感染力也确实构成了一种资源,却是一种非常脆弱的资源。它可以吸引男人,不能自动转化为财产权、婚姻资格和公开声望。罗多尔夫与莱昂愿意在私人空间里享受她的崇拜、激情和冒险,不愿把自己的庄园、职业与婚姻前途交给她。

她越把爱情当作唯一通道,越需要对方主动放弃现实利益。而那些比她更熟悉社会规则的男人,恰恰会在爱情触及财产和名声时停下来。

罗多尔夫的出现看起来最接近她想象中的转机。他有庄园,懂得骑马、旅行和调情,举止从容,与夏尔完全不同。他熟悉已婚女人对婚姻的厌倦,也熟悉爱情的话语怎样起作用。在农业展览会上,他一边向艾玛倾诉命运、孤独与灵魂相通,台上官员一边宣布农业奖项,赞美勤劳、道德和公共利益。福楼拜把两种陈词滥调交错在一起:官方语言用宏大词语包装地方秩序,罗多尔夫用浪漫语言包装一次熟练的诱惑。艾玛只听见其中一套话语,读者却能同时看见两者怎样制造效果。

对罗多尔夫来说,这段关系只是现有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拥有庄园、时间和男性行动自由,可以安排幽会,也可以随时退出。对艾玛而言,爱情承担着改写整个人生的任务。她开始准备行李,计划带着孩子私奔,想象在远方重新开始。

直到此时,罗多尔夫才发现她要求的已经不是一场风流韵事,而是让他承担一个女人和孩子的生活,并为此牺牲财产安排、社会名声与个人自由。

他最后写了一封告别信,把信藏在送来的杏子篮下面。这个细节几乎残酷地还原了两人的关系。艾玛相信他们共同创造了一段高于世俗利益的爱情,罗多尔夫却用一封措辞得体的信把责任推回她的家庭,再用一篮水果维持礼貌。

他不是忽然失去了感情,而是在关系需要兑现为实际资源时完成了计算。

艾玛没有由此理解爱情与社会位置之间的关系。她把失败归因于罗多尔夫不够勇敢,仍然相信只要爱情足够强烈,财产、婚姻、名誉和责任便会自动退场。她没有意识到,罗多尔夫之所以显得自由,正因为他拥有可供自己支配的财产,而这份财产也是他拒绝私奔的理由。她

爱上的那种从容来自现实保障,她却要求对方为了爱情放弃保障。

莱昂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与艾玛初次相识时同样厌倦永镇,喜欢音乐、诗歌和城市文化,两人能够谈论夏尔无法理解的东西。这段关系最初建立在共同的不满上,他们都觉得自己比周围人敏感,都把彼此当成庸俗环境中的知己。区别在于,莱昂后来真的去了巴黎。他并未因此进入上流社会,却逐渐学会城市职业生活的规则,知道怎样取得事务所的信任,怎样安排前途,也知道哪些冒险会妨碍婚姻和事业。

两人在鲁昂重逢后,艾玛仿佛终于进入期待已久的城市爱情。歌剧院、教堂、旅馆、密闭马车和定期往返的行程,共同组成一个与永镇分开的世界。她以学琴为借口,每周去鲁昂与莱昂会面。火车和城市商业使这种双重生活成为可能,勒乐提供的服装又使她能够维持它的外观。

爱情看似纯粹私密,实际上每一步都依赖交通、金钱、旅馆和谎言。

两人的关系很快出现变化。

起初是莱昂崇拜艾玛,后来却逐渐由艾玛支配约会的节奏。她要求更多时间、更精致的环境和更明确的感情证明。

激情一旦成为重复的日程,也开始显露出日常生活的形状。

莱昂需要工作,要服从雇主,也要保护自己的职业前途。

艾玛希望爱情永远保持最初的强度,他却越来越感到疲惫和危险。

她曾经厌恶夏尔,是因为婚姻把爱情变成吃饭、睡眠、收入和家务。与莱昂的关系延续下去以后,同样出现等待、失望、争执和敷衍。问题已经不再属于某个男人。

任何关系只要持续存在,就必须进入时间这个空间,承担重复,接受对方并不总能满足自己。艾玛追求的是永远停留在高潮处的爱情,这种爱情只能在开始、告别、私奔和重逢中出现,无法成为一种共同生活。

她的阶级欲望与爱情欲望在这里汇合。

她向往上流社会,其实并不只是因为那里富有,还因为她相信那里没有乏味的日常。她向往激情,其实也因为激情似乎能把人从日常中带走。她不能忍受的并非某一项具体劳动,而是生活必须依靠重复才能维持。收入需要日复一日地获得,职业需要长期训练以后获得收货,关系需要在兴奋消失之后继续承担责任,家庭财产也需要记账、节制和安排。她把这些过程视为庸俗,因而只愿意接受结果。

伊波利特的手术本质上最清楚地暴露了这种心理。奥梅鼓动夏尔为跛脚马夫实施矫形手术,宣称现代科学可以创造奇迹。艾玛立即被这个前景吸引。倘若手术成功,夏尔将一举成名,报纸会报道他的事迹,病人从远方赶来,她也会成为著名医生的妻子。这是她少有的一次试图通过丈夫职业成就改变家庭地位。

可是她感兴趣的是成名以后的一切,对医学能力本身缺乏判断。夏尔是否真的受过足够训练,手术风险有多大,术后怎样护理,都不在她真正关心的范围内。职业上升在她头脑中再次被压缩成一个戏剧性时刻:一次手术便可以使庸医成为名医,使永镇生活突然通向更大的世界。

手术失败后,伊波利特伤口感染,只能由外来的名医截肢。艾玛不仅失望,也感到丈夫让自己受了羞辱。她没有从失败中认识到专业能力需要长期积累,只是更加确信夏尔不配承担她的人生。她想借助职业声望改变位置,却仍然以对待私奔和爱情的方式对待职业:期待一个事件完成全部转换。

奥梅则从失败中轻易脱身。

他推动手术时扮演着热衷于科学、进步和地方荣誉的身份,出了问题便设法把责任留给夏尔。此后,他继续写文章、经营药房、结交官员、排挤竞争者。他的知识经常半通不通,言辞也充满自负,但他知道知识只有经过报纸、执照、关系和公共声誉的包装,才会变成社会力量。

艾玛自始至终瞧不起奥梅,因为他庸俗、啰嗦、势利。福楼拜同样对他充满讽刺,却没有因此让他失败。奥梅的成功揭示了一种令人不快的事实:

社会上升并不奖励最敏感、最真诚或最有审美的人,它奖励那些能够把自身能力,甚至只是半瓶醋式的知识,持续转化为关系、声望和制度优势的人。

艾玛能看出奥梅的可笑,却无法做成奥梅每天都在做的事。

两人对时间的态度尤其不同。奥梅把今天的一篇文章、一次拜访、一场公共活动当成未来声望的一部分,愿意为一个尚未到来的位置长期经营。勒乐也以类似的方式积累着财富,其中每一笔赊账、每一次延期和每一张票据,都会在以后带来收益。艾玛却不断把未来提前用掉。她借钱购买服装、旅行和爱情的布景,让尚未获得的财富先以消费形式出现。别人用现在积累未来,她用未来装饰现在。

这也是小说中不同阶层最隐蔽的差别。侯爵府的贵族依靠过去生活,土地、姓氏与继承使几代人的积累集中在他们身上。奥梅和勒乐这类资产者面向未来,通过职业、商业和关系逐步扩张。艾玛既没有可以继承的贵族过去,也不肯忍受资产者式的漫长积累,只能借助信用把未来收入拉到眼前。她一度因此显得比自身阶层更富有,代价是未来越来越少。

这里,我们也能看到一个在现在都会出出现的情况,商人勒乐比任何情人都更准确地理解她。他从不嘲笑她的欲望,也很少一开始就逼她付款。他带来衣料、披肩、家具和新奇商品,告诉她账目可以以后处理,票据可以延期,暂时没有现金也不妨碍拥有想要的东西。他表现得像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使金钱的限制暂时从交易现场消失。

赊账给艾玛制造了一种错觉:她似乎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趣味生活,无需再服从夏尔的收入。现金交易会立刻提醒她拥有多少,信用却把支付推迟到以后。商品先到手,代价被藏在日期、利息和签名里。她因此把负债体验成自由,直到自由所占用的未来全部到期。

勒乐出售的远不止商品。他出售时间。每一次延期都让艾玛相信危机尚未发生,每一张新票据都把已经花掉的钱重新包装成将来可以解决的问题。当零散账目被合并、转让和追索以后,温和的商人面孔便让位于法律程序。

艾玛眼中的衣服、礼物、旅馆和旅行,在债权人那里从来只是本金、利息、期限与可供查封的家庭财产。

她后来取得较大的财务代理权,表面上终于拥有了行动空间。夏尔信任她,也没有能力仔细检查账目。艾玛可以签署文件,安排借款,处置某些家庭事务,不必每次都向丈夫解释。

这种权力却没有建立在独立收入和商业知识之上。她可以决定未来收入怎样被抵押,不能创造新的收入。

可以通过展期延后结算,却分不清延期和偿还。可以隐瞒债务,却无法控制债权转让后的法律后果。

现代信用的残酷之处正在这里。它并不要求借款人真正属于富裕阶层,只要求她拥有可供透支的未来。艾玛暂时获得了上层生活的外观,因为市场愿意向她出售这种外观。她不必先拥有财产,只要有个签名便能穿上衣服、住进旅馆、赠送礼物。可信用不会承认她想象中的身份。到期时,它只计算夏尔的收入、家庭的家具、可能继承的财产以及她还能承担多少债务。

因此,艾玛并非一直被动地等待命运。

她相当善于安排秘密行程,也能撒谎、伪造借口、说服丈夫、支配情人。在债务即将公开时,她一天之内奔走于商人、银行家、公证人、税务员、莱昂和罗多尔夫之间,表现出的决断力远远超过夏尔。问题在于,她的行动大多用于维护已经失去基础的生活。

她不是没有意志,而是把意志投入了隐藏账目、延续幻象和推迟结算。

这种行动方式与她对日常的厌恶其实互为因果。稳定的改变往往发生得很慢,要求人接受一段时间内看不见成果。

艾玛只有在危机、私奔、重逢或决裂中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局面越危险,她越能表现出惊人的能量。一旦需要长期管理,她便重新陷入厌倦。她擅长突破,缺乏维持。擅长制造事件,无法建立秩序。

她对家庭事务的态度也由此可以理解。一个家庭的阶层位置并不只靠收入决定,还要依靠日常保存:控制支出,管理财产,培养下一代,维护职业声誉,避免把偶然风险扩大成无法承受的损失。艾玛把这些事情看成狭小生活的象征。她不断抽走家庭用来维持位置的资源,又没有形成新的来源。

她的每一次逃离,都由那个被她厌弃的家庭支付费用。

夏尔的无能当然要承担责任。他缺乏职业判断,也缺乏财务警觉,对妻子的精神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他以为搬到永镇可以治好艾玛的忧郁,以为一次手术能够带来声望,也从未认真查看家庭账目。

他的爱带着一种消极性质:

只要艾玛高兴,他便愿意相信她。这样的信任没有保护她,反而取消了现实边界,使勒乐能够持续利用这个家庭。

不过,夏尔的无能与艾玛的欲望并不处在同一个方向。夏尔守不住家庭,是因为他看不见危险。艾玛消耗着家庭,是因为她把家庭本身看成必须逃离的生活。

一个没有判断力,一个拒绝承认限制,两者共同把原本尚可维持的家庭位置交给了债权人。倘若把悲剧全部解释为艾玛的虚荣,夏尔就会被轻易免除责任。倘若把她完全写成制度受害者,又无法解释她为何不断破坏已经拥有的资源。

债务危机到来时,爱情与社交的真实含量被一次性检验。公证人居约曼没有把她当成值得援助的体面女性,而是试图利用她的绝境提出性交易。

莱昂不愿为她挪用事务所的钱,因为那会毁掉自己的职业。罗多尔夫曾经许诺始终做到灵魂相通,面对明确的金钱请求却拒绝提供帮助。过去那些仿佛超越现实的关系,到此都恢复成了实际的利益计算。

艾玛这才发现,自己曾经进入的只是男人们的私人生活,没有进入他们的资源结构。罗多尔夫可以把时间、礼物和情话分给她,却没有让她分享庄园。莱昂可以陪她住拥挤的旅馆,却不会拿职业前途替她还债。居约曼拥有资金与法律知识,只愿把援助变成对她身体的占有。

她以为亲密关系已经取消了阶层差异,金钱请求却使差异重新出现。

她最终吞下砒霜。

这时候债权人的通知即将公开,家具可能被查封,夏尔会知道一切,永镇也会看见她精心维持的生活背后只剩债务。死亡在这里首先是停止结算的办法。她无法偿还金钱,也无法承受身份表象彻底破裂,于是试图让自己退出那个即将作出判决的现实。

福楼拜故意把她的死亡写得漫长、痛苦而难看。

砒霜没有带来小说中那种安静、苍白、带着神秘美感的死亡。她呕吐、抽搐,身体迅速败坏,宗教仪式、医生的忙乱和奥梅的高谈阔论挤在病床周围。那个一直用精致图景理解人生的女人,最后被身体以最直接的方式拖回现实。

她可以为爱情和死亡设计最终的姿态,却不能规定砒霜怎样破坏肉体。

夏尔在她死后仍然按照她的趣味安排体面葬礼,选择昂贵的棺木和层层覆盖的材料。他想给予妻子一个符合她想象的告别,却继续加重家庭负担。艾玛生前依靠消费把普通生活装饰成另一种生活,死后又由丈夫用消费把破产装饰成体面。

直到此时,夏尔仍没有理解那些物品怎样一步步吞掉了家庭。

后来,他发现罗多尔夫的信件,也没有真正追究妻子的背叛。他把一切归于命运,甚至模仿艾玛喜爱的装束和审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接近已经失去的妻子。

他很快丧失病人、收入和生活能力,最终死在花园里。艾玛曾把夏尔看成束缚自己的平庸生活,结果这个男人在她死后接收了她留下的债务、幻想与失败,连原本那一点安稳也随之消失。

包法利一家的坠落并未使永镇的秩序受到震动。勒乐从债务中获利,继续经营买卖。莱昂退出危险关系,回到职业与体面婚姻的道路上。罗多尔夫保住庄园和自由。奥梅则持续扩大自己的影响。他排斥可能与药房竞争的医生,利用报纸经营名声,把自利活动包装成科学、进步和公共服务,最后终于获得荣誉勋章。

奥梅的成功使小说的阶级主题变得复杂。

他与艾玛一样虚荣,同样渴望被更高社会承认,甚至比艾玛更自负。区别在于,他知道虚荣必须经过社会机构才能变成荣誉。他写文章,结交官员,参与地方事务,使用时代最流行的进步话语。他并不要求社会看见自己内心多么特别,而是不断制造可供社会承认的记录。勋章或许荒谬,却来自一套真实运转的程序。

艾玛始终要求外部世界承认她想象中的一个自我。她觉得自己比夏尔、奥梅和永镇居民更有感受力,因此理应过上与他们不同的生活。可社会位置并不根据一个人对自身精神价值的判断分配。审美敏感可以让她感到痛苦,无法直接产生收入。爱情激情可以使她显得迷人,无法自动形成法律身份。轻视庸俗也不会削弱庸俗者手中的财产和关系。她拥有强烈的自我感觉,却缺少把自我感觉转化成公共能力的路径。

这也解释了福楼拜为什么既不愿宽恕她,也不愿简单谴责她。

她的不满并非凭空产生。

那个社会确实把更广阔的世界展示给她,又把女性进入世界的主要渠道压缩为婚姻;教育使她能够有了想象空间,却不提供独立谋生的资格。商品和杂志不断刺激欲望,信用又允许欲望暂时越过收入。她的悲剧发生在封闭秩序开始松动、消费社会逐渐扩张的时刻。人们被鼓励相信生活可以改变,却很少有人说明改变需要什么条件。

与此同时,艾玛使用的反抗方式本身也来自这个社会。

她把自由想象成无需劳动和计算,把爱情想象成由富有男人带走,把价值寄托在了所有的美貌、服装、情感强度和被人欲望上。她想摆脱乡镇医生妻子的身份,却没有摆脱女性价值必须由男人确认的规则。她鄙视金钱主义,又只能通过消费证明自己。她厌恶阶级差异,却将全部幸福寄托在成为上层生活的一部分。

勒乐几乎不需要摧毁她的理想,只要不断给理想标价。

浪漫小说告诉她什么值得渴望,时尚杂志告诉她这种生活应该呈现怎样的外观,商人把外观送到家中,信用允许她在没有相应财产时先行占有。等债务到期,法律再根据她真正拥有的资源重新确定位置。整套过程不需要任何人公开禁止她上升。她看似一直自由选择,选择的范围、语言和欲望却早已被安排。

她最终没有完成阶级跃迁,原因也不在某一次错误选择。

她从未建立阶级转换所需要的连续性。修道院教育没有转化为职业能力,婚姻带来的有限上升没有转化为家庭积累,侯爵府的邀请没有转化为长期关系,夏尔的职业没有转化为真正的医学声望,情人的资源没有转化为合法保障,财务代理权没有转化为独立的经营。

每一种可能性抵达她手中后,都被迅速改写成一次关于完整人生的想象。

这其中最深的错位,发生在她对时间的理解上。阶级从来不只是一组物品,也是一种组织时间的能力。

贵族把祖先的积累带到今天,资产者把今天的经营投向未来,普通家庭则依靠节制和劳动维持下一代的位置。艾玛无法继承足够丰厚的过去,也不愿承受积累未来的过程,于是不断借未来满足现在。

她的生活一度因此异常绚丽,家庭的时间却被一点点掏空。

小说结尾,贝尔特先后失去父母和祖母,外祖父又因瘫痪无力抚养她,最终只能进入棉纺厂做工。

这个安排不只是对艾玛的惩罚,更显示了债务如何改变一个家庭在代际中的位置。艾玛从家境尚可的农场主女儿出发,通过婚姻进入地方职业家庭,原本已经获得比许多乡村女性更安稳的生活。

她终生向上凝视,最后却使女儿失去了自己出生时拥有的一切。

侯爵府舞会上的那块玻璃由此获得了另一层含义。艾玛一度站在玻璃里面,以为自己已经与窗外的农民分开。她后来购买进入大厅所需的服装,寻找能够把她留在里面的那个男人,借来维持大厅生活的钱,却从未掌握那座大厅的产权和规则。

到小说结束时,贝尔特甚至不再拥有隔窗观看的闲暇。她进入工厂,用童工的劳动偿付上一代留下的空缺。

与此同时,奥梅获得勋章。一个善于经营制度的人被公开授予荣誉,一个曾经渴望贵族生活的女人已经死去,她的女儿则在机器旁劳动。永镇没有因为这场悲剧改变方向,药房照常营业,报纸继续刊登文章,债务依照法律执行,纺织厂也需要更便宜劳动力。社会仍在允许一部分人上升,只是它把位置交给了懂得积累、计算和利用规则的人,并把那些被提前消费掉的未来,交给了下一代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