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如何看待《求是》最新文章《以畅通经济循环提升居民消费率》?

现代经济学诞生于一个根本目标,这个目标在不同学派那里有不同表述,但实质内核是基本相同的,即社会总商品的价值始终高于社会总工资。至于这个差额被称作总缺口、需求不足还是生产过剩,都不影响它的本质,但如果你愿意穿透这些术语的表层,回到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洞察,那剩余价值确实是我认为最接近其本质的称呼。

现代经济学的全部努力,就是围绕这个缺口展开的。货币政策,财政政策,生产计划,产业补贴,预期管理。你必须得想办法让资本主义商品生产这个跑一段时间就注定自我崩溃的系统可以持续运行,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它每跑一轮都会制造新的差额,你必须在它崩塌之前把那个缺口补上。用什么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停。因为一旦停止填充,商品就无法兑现为消费,积累就无法转化为再生产,资本就无法完成自身的循环。整个体系就在这个反复填充又反复裂开的过程中,维持着一种动态的暂时稳定。

供给学派说减税释放生产力,让资本回报跑得更快;新古典综合派说价格粘性下需要微调预期,用货币政策工具熨平周期;行为经济学说制造消费偏差,用“助推”让非理性支出填上那部分差额;产业政策说定向补贴、产能置换,把过剩的商品转移成“国家需求”;就业保障计划说用公共岗位吸收失业,让工资不至于彻底追不上商品价值;甚至福利国家说通过转移支付扩大名义购买力,但本质上仍然是用未来债务兑现当下缺口。不管怎么称呼,所有流派最终都是围绕同一个动作:想办法在剩余价值兑现之前,把那个断裂点推后、掩盖或变相消化,让系统在自我否定的边缘继续循环。

但实际上这些观点都不过是马克思和凯恩斯观点的延伸。在这里马克思没有义务帮资本主义体系开解药,他只是指出问题。而凯恩斯说人总是会死的,大活人肯定不能站着不动就这么等死,你得行动起来,填上这个缺口。但这个填缺口的行为主体是且只能是市场中的究极利维坦,国家实体。

而奥地利学派则是另一边,他们的观点开始你不能动他,你得让他死,他要死,你就让他死,市场规律是一种自然规律,不要害怕,市场会自己死而复生的,奥派认为资本主义就是社会科学人类社会的终极自然规律。

了解了这些后我们就可以知道,你不管怎么行动,如果不愿意接受奥派的方案,那你归根结底还是要去补差额的。但因为某些原因,具体原因如下文

如何看待求是网评论员撰文「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费」?

注定了最简单,损耗最小的方法永远不能实行,当然那个损耗最小的方案最大的伤害到底是不是真的也是要会画一个问号的,但哪怕有一丝丝的可能会伤害产业进步就是不可接受的,所以,一切补差额的方案,最终都是绕着那堵墙走。

而这些方案都是基于劳动社会不可废除,人必须劳动,社会必须围绕“劳动-报酬”这个轴心运转。 所有方案的分歧只在于:缺口出现时,是政府出手补、交给市场调节、还是直接接受崩溃。

但UBI触碰的是那个共同的前提本身。它暗示:也许劳动可以不与生存绑定。 它不要求废除私有制,不要求改变生产关系,它只是说:既然社会总商品价值永远高于社会总工资,那不如直接把这部分差额以现金形式返还给所有人。这个方案在逻辑上是完全自洽的,恰恰因为它太自洽了,所以它必须被拒绝。

因为一旦“不劳动也能活”成为可选项,整个社会的规训结构就会松动。人不再需要恐惧失业,不再需要忍受异化劳动,不再需要把“勤劳”当作唯一正当的生存姿态。到那时,资本家用什么来胁迫工人?工厂用什么来填充流水线?办公室用什么来锁住白领?那套“奋斗叙事”靠什么维持?

现代经济学一百多年的演化,本质上是在同一个死胡同里反复打转。它所有的理论创新,都只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在不触碰劳动社会根基的前提下,让剩余价值的兑现过程不至于突然断裂?它从来没有回答过另一个问题:劳动社会本身是不是必须永远存在?

UBI,是唯一一个试图回答第二个问题的方案,哪怕它依然是一个资本主义的方案。但它已经是体系之外的东西,因为它直接挑战了“劳动是必须且唯一必须”的信条。但因为他们从理论上定义了没有积极性社会就会崩溃,没有积极性社会生产就会退化,而积极性被定义为只能由货币才能催生,任何有一丝丝相似性质的政策在政治上都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投资到消费的传导链条真的还有用吗?

凯恩斯时代的假设是:投资创造就业,就业创造工资,工资创造消费,消费拉动下一轮投资。这个链条在工业时代是有效的,因为工厂每增加一条生产线,确实需要多招几百个工人。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再怎么投资,新增产能生产出的商品总价值还是大于新增产能所发放的总工资。如果选择不产生新商品的投资,比如基建、国防、太空竞赛,那也只是在拖延时间,而不是在解决问题。它制造的是无产出债务,债务本身并不填平缺口,它只是把缺口从现在挪到了未来。

更关键的是,LLM大模型与过往一切技术革命有着本质不同。过往的技术革命全部作用于物理层面,蒸汽机改变热力学效率,电力改变能量传输方式,半导体改变电子运动控制。每一次技术跃迁都在扩展人类对物理世界的控制边界,而物理世界的复杂化,必然需要更多的物理人力来维持其运转。这就是为什么过往的技术进步最终都创造了更多岗位——铁路需要人建,电网需要人铺,工厂需要人管。但LLM不作用于物理层面,它不改变任何热力学或电磁学的边界条件,它的输入是文本,输出也是文本。它是在信息层面消除中间环节,把过去需要多个人接力完成的任务,变成一个端到端的自动化流程。它在做的事情,是压缩复杂性,而不是制造复杂性。

更关键的是,AI进入制造业时,面对的是一个早已过剩的生产格局。在AI进场之前,全球产能就已经超出了有效需求的吸纳能力。AI并不是在帮助工厂“生产更多商品”,市场不需要更多商品。AI是在帮助幸存下来的企业,在已经过剩的市场中用更少的人维持同样的产出,以保住利润率。这意味着被释放的劳动力没有一个正在扩张的物理世界可以转移。过往的“技术进步创造新岗位”的逻辑,在起点上就失效了。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再是凯恩斯时代的周期性失业,而是结构性的、不可逆的劳动淘汰。新增投资创造的岗位数,在被AI消灭的岗位数面前,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哪怕我们选择不产生新商品的投资,它也无法抵消这种淘汰的速度。

凯恩斯说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但长期正在缩短。

那怎么办?

如果UBI是政治禁区,如果投资拉动消费的链条已经锈蚀,如果AI还在加速,那我们只能面对一个非常尴尬的结论:现代经济学工具箱里的所有方案,本质上都是为劳动社会设计的。如果劳动社会本身正在被技术瓦解,那这些方案就全都失效了。

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更聪明的经济政策,而是一个政治上的突破口,一个能让劳动不再与生存绑定这件事变得可以讨论的裂缝。这个裂缝也许来自老龄化,也许来自AI导致的失业潮,也许来自财政本身的崩溃。它会是一个危机,但那也是一个旧信条松动到足以被质疑的节点。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折中的中期方案:通过大规模的政府干预来人为压缩劳动供给,比如强制推行四天工作制或广泛实施工作分享制,让同样数量的劳动由更多人分担。这并不解决总工资滞后于总商品价值的根本矛盾,也不挑战劳动社会的根基。它只是在账面上制造出一种“工资总额勉强能覆盖消费”的假象。从政治和财政上,它比UBI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依然要求你出卖劳动力来换取生存资料,它只是把同一块蛋糕切成更多份,而不是像UBI那样直接重新分配整块蛋糕。它不会解决矛盾,但它可以在下一个十年内,把大规模失业和社会动荡的时间往后推,为真正的问题争取一丁点思考的空间。

到那时,UBI就不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方案,而是唯一还在选项板上可以维持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方案。不是因为道德上正确,是因为到时候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用了。

当问题变成现实后,答案不取决于经济学本身,而取决于我们是否还有勇气面对劳动如果不是必须之后的世界。而在那之前,我们大概只能继续绕着那堵墙走,同时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矮,不是因为谁拆了它,而是因为技术进步的浪潮,正在从底下把它一点点泡软。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更聪明的经济政策,而是一个政治上的突破口。

当然要是直接以直接放弃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为目标的话,这些问题又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了,但缝缝补补的阻力已经都大到了这种程度,创造一个新世界甚至可能已经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了,而且说句老实话新世界是什么样的现在的人确实不能妄自说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