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广东人何其多也——四亿人压垮的王朝,晚清官员日记里的人口焦虑

“广东人何其多也”——这句话,杜凤治在日记里写了很多遍。

他不是在感慨人丁兴旺,是在发愁。

同治、光绪年间,杜凤治在广东当知县。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口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爆炸式增长。四亿人,压在同一个农业国身上,每个州县官都感受到了那种喘不过气的压力。

杜凤治的感受很直接:游手好闲的人太多了。

这些“游手好闲者”从哪里来?农村。农业社会的地是有限的,但人是无限的。一个农民家庭,几个儿子一分家,每人分不到几亩地,种地养不活自己,只能往城里跑,往社会上飘。

这些人没文化、没技能、没稳定收入,但有的是时间。他们聚在茶馆里、码头上、庙会中,今天干点零活,明天赌两把,后天可能就被人拉去干点“别的”。

杜凤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很有远见的话:“设有仗义疏财、辍耕叹息之奸雄出,攘臂一呼,势必人如归市,十万众可立致也。”

翻译成白话:现在这么多无业游民散在社会上,只是还没聚起来。万一哪天有个野心家站出来,振臂一呼,这些人立马就能组成十万大军。

这话写于太平天国之后不久,不是杞人忧天,是刚发生过的事。洪秀全不就是靠着一群失地农民、无业游民,一路打到南京的吗?

杜凤治焦虑的,不是人口多,而是人口多但制度没跟上。

清朝的地方治理体系,基本是明朝的底子加上一些小修小补。官员编制呢?全国文官加起来不到两万人。用两万人管四亿人,平均一个官员管两万老百姓。放今天,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这套体系的设计逻辑,建立在“大多数人老老实实种地”的基础上。地方官的主要工作就是两样:收税、判案。税收上来,案子判明白,就算完成任务。剩下的事,交给宗族、保甲、乡绅去管。

但当人口爆炸、大量人口脱离土地之后,这套逻辑就失灵了。

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不在宗族体系内,不在保甲名册上,他们是“脱嵌”的人——脱离了传统社会结构的约束,也不在国家机器的有效管控范围内。他们游荡在城市边缘、城乡结合部,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杜凤治日记里记载的案子,处处能看到这种人口压力的影子。

广宁有个命案,是唐、梁两姓互控杀人,起因是放牛的唐灶敏上了梁姓“官山”。梁姓说是本族种的松树私山,要来牵牛,争执中梁灶火把唐灶敏戳死了。

唐姓必然要报官,梁姓怎么办?他们把本族一个七十七八岁、无妻无子、孤苦一身的麻风老人梁日旺弄死了,捏称是相争时被唐姓砍死,希图以一命换一命。

一个孤苦老人,就这么成了宗族械斗的“抵命工具”。十几个生员、绅耆联名具结,证明梁姓“自将梁日旺致死抵制”。

可那又怎样?真凶梁灶火跑了,杀人抵命的梁景泰也跑了。当时的缉捕能力,人一出县境就抓不回来。杜凤治只能把出头控告的梁亚章、地保梁亚德押着,案子一拖再拖,最后他调离南海,不了了之。

比杜凤治稍早一点的张集馨,也在日记里反复提到这个问题。他在山西、陕西、河南、四川、福建都当过官,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四川难治理,是因为人太多;福建难治理,也是因为人太多。

张集馨比杜凤治职位高,所以感受也比杜凤治更深一层:人多不是问题,人多还穷才是问题。这些地方土地贫瘠,养不活那么多人,老百姓要么外出讨生活,要么就地搞事。你当官的再能干,能干得过人口压力吗?

同治十三年,杜凤治在罗定知州任上遇到一个案子,把这种人口压力下的社会扭曲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贤书控告邻居梁奀六火等人轮奸他女儿。梁家反控陈贤书的侄儿拐走梁奀六火的妻子陈氏。

审着审着,案情越来越乱。被拐的梁陈氏只有16岁,是童养媳,在辛木安家住了四个多月才被找回,但“并未遭到奸淫”。

陈贤书的女儿已出嫁,不便验讯,轮奸之事“毫无凭证”。杜凤治越审越糊涂,正好赶上晚稻收割,就把全案男女包括地保都放了,说等农忙过后再审。

结果当天晚上,16岁的梁陈氏羞愤自尽。

为什么?杜凤治后来打听明白:为了把她赎回来,又跟陈家打官司,梁家把所有的田和房全卖了,费去“百余千钱”。

以后怎么过日子?梁袁氏、梁戴氏、梁奀六火肯定整天埋怨唠叨。一个16岁的童养媳,从小没外家,活着就是拖累,不如死了干净。

丈夫和两个伯母请求免验,梁陈氏没外家,杜凤治就同意了。他后来向当地练绅打听陈贤书为人,练绅说这人“教读为业,不闻有不法事”,至于轮奸的事,“恐无其事,一控其奸,一控其拐,互相抵制耳”。

可一个老实读书人,捏造自己女儿被轮奸来抵制对方?这不合情理。但真凶是谁?不知道。梁陈氏已经死了,陈贤书两个月后也病死了。两家油水榨干,案子自然没人再办。

这就是晚清官员们面对的人口压力:人太多,资源太少,宗族械斗、奸拐命案、互相抵命,成了日常。他们处理这些案子,不是追求真相,是摆平——让活着的人别闹,让死了的人安息,让自己任期平安度过。

杜凤治的日记里,有一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他提到广东的宗族械斗,动不动就是几百人上千人的规模。以前械斗,是为了争水争地;后来械斗,争的就是“出口”——人太多了,资源不够,不打不行。

他处理过很多械斗案子,每次都头疼。因为参与的人太多,法不责众;因为背后是生存压力,压不住;因为官府人手太少,管不过来。

所以他只能在日记里发愁:“广东人何其多也。”

这话听着像抱怨,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叹息。

晚清之后几十年,中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人口压力这个问题,一直没变。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在消化那个四亿人的历史遗产。

杜凤治不知道什么叫“人口红利”,他只知道,四亿人压在一个农业国身上,不是红利,是负担,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他在日记里留下那些焦虑的文字,不是为了发表,只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别让那“十万众”在自己任上“立”起来。

这不是远见,这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