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世界有很多文明,为什么中国喜欢记录历史?(部分赞同)

这个问题底下大多数答案都答错了方向,这个问题问的是中国为什么会有大规模修官修史书的动机,很多回答的人却在比史书和史料的价值。

中国史书质量怎么样,这是另一个问题;西方人多么珍视原始档案,这是第三个问题。

这些都不是题主想问的那个问题。

题主想问的就是,为什么中国人热衷于写官修史书,而别的文明不热衷。

要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需要换一个问题来问。

一个统治者凭什么有资格统治?

每个文明都得回答这个问题,而且答法各不相同。

中世纪的欧洲国王,他的王冠最终要回到罗马。

教皇为查理曼加冕的那一刻,王权的源头就被钉死了:权力是神授的,通过教会传递。

一个国王可以是好国王或坏国王,可以打胜仗或丢领土,但他的合法性来自他被涂过圣油、被主教祝圣、被教廷承认,这套合法性不需要历史去支撑,它需要的是仪式、教义、血统、加冕礼。

所以欧洲中世纪的史书主要在修道院里写,神职人员们关心的是救赎史,现在的世界是从创世到末日的神圣时间,世俗王朝的兴替在这个宏大的尺度下不过是背景音。

国王不必靠绩效来证明自己有资格继续坐着,他生下来就有资格。

伊斯兰世界的合法性源头在更早的地方。

哈里发要么来自先知的家族,要么由宗教学者的共识认可,古兰经和圣训是终极的依据。

穆斯林学者写过极其辉煌的历史著作,塔巴里的编年史卷帙浩繁,伊本·赫勒敦的《历史绪论》到今天还在被反复引用,但这些都是学者们个人的事业,不是哈里发用来论证自己有权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工具,因为他用不着。

罗马更复杂一些。

共和时期靠程序,元老院、执政官、公民大会,一切都有章法。

帝国之后越来越乱,军队拥立、元老院追认、王朝继承、神化先帝、东方化的君权神授,各种合法性一锅乱炖。

三世纪有过五十年换二十多个皇帝的逆天记录,原因就是它的合法性来源始终没固定下来,谁拳头硬谁就能试一把。

这种状态下,根本发展不出系统的官方修史传统,因为没有一个稳定的、需要被反复论证的统治叙事供你去写。

中国的情况和其他文明完全不同。

古代中国的合法性概念叫天命。

表面上看,这也是一种君权神授,上天授权某个家族统治天下。

可天命有一个让它和其他神授合法性彻底分开的特征:它会跑。

天命不是终身合同,更不是世袭铁券,它会因为统治者德行不修、政事崩坏、民不聊生而转移到别处去。

商汤推翻夏桀,周武王推翻商纣,孟子说得直白,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一个失去天命的君主,杀了不算弑君,因为他已经不是君了。

这套好君主有权统治,坏君主就有权被推翻的理论从西周就开始成型,到孟子那里变成完整的论述,再之后两千年都在用。

那么,天命跑没跑、跑到哪去了,靠什么判断?

靠结果。

风调雨顺、四海升平、户口繁衍、府库充盈,这是有天命的样子。

流民遍地、盗贼蜂起、外敌入境、宫廷流血,这是天命要走的征兆。

祥瑞和灾异是上天的态度,民心向背是上天的耳朵。

说到底,天命的判据是统治绩效。一个王朝能活下去、能让人安生过日子、能在边疆压住对手,它就有天命,做不到,它就没有。

这是一种披着神秘主义外衣的绩效合法性。

而绩效合法性有一个特点:它必须被持续证明。

血统合法性证明一次就够了,你生下来就有;神授合法性证明一次就够了,加冕礼办完了就有。

绩效合法性是动态的东西,你今天有不代表你明天还有,你前朝有不代表本朝还有。

更麻烦的是,新王朝刚坐上去的时候,自己的绩效还没开始呢,怎么证明天命已经到了你这里?

答案只有一个。

通过证明前一个王朝失去了天命。

前朝怎么从天命所归走到天命已去,要有一套完整的叙述。

它的开国是因为承接了再上一朝的天命,中间的兴衰是天命渐渐流失的过程,灭亡是天命彻底离开的标志,而新朝的崛起恰好接住了这份流走的天命。

这个故事,需要从头到尾写一遍,写成一部正史,盖在前朝的棺材板上。

新朝修前朝史,本质上是一场国家级的政治仪式,它既是给前朝出殡,也是给本朝开光。

前朝的尸体只有被这样一部书正式埋葬,本朝的合法性才算真正立了起来。

所以中国的官修史书,从功能上看,就是一种古代版本的赢学。

赢的人写输的人的故事,写法早就定好了。

前朝末年必有昏君、必有奸臣、必有天灾、必有民变,这些都是天命离开的征兆。

本朝开国必有圣主、必有名臣、必有祥瑞、必有民心所向,这些都是天命降临的证据。

元朝修宋史、辽史、金史,明朝修元史,清朝修明史,每一次都是这个套路。

哪怕修史的人本身是严肃的、杰出的历史学者,修史的程序与惯例也会把官修史书的整体形状压成这个样子。

因为这是合法性工程,所以它必须由国家来做。

私人修史在古代中国一直是危险的事,明清两代尤其如此,因为修史的权力就是定义天命的权力,私人不能碰。

也正因为这是合法性工程,它必须连续。

链条不能断,因为天命的传递不能断。

如果中间有一段没有正史,那段时间天命的去向就无人定论,对当前王朝是不利的,所以哪怕是分裂时期,南朝北朝各修各的史,也要把那段时间写满,绝不留空白。

然后再看其他国家。

为什么别的文明没有这套东西?因为别的文明的合法性不需要这套东西。

一个国王的王冠来自教皇,他不需要靠他祖父推翻的前朝有多昏庸来证明自己坐得稳;一个哈里发的权位来自先知的血脉和经训的解释,他不需要靠一部前朝实录来给自己背书。

不修官史,在他们那里从来就不是一种选择,那是人类的一种自然状态。

一个不需要拐杖的人不会去想为什么自己没拄拐杖。

中国不一样,中国的皇帝坐在一个由历史叙事支撑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的合法性来自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叫天命所归,而天命所归的证据是绩效,绩效的呈现要靠一部又一部前朝的失败史和本朝的成功开端,没有这套书,那把龙椅就缺一条腿。

二十四史是文化遗产,是史学瑰宝,同时在今天作为史料的价值也较低,这都是事实,互相不矛盾。

它是赢家给自己立的牌坊,也是给输家挖的坟。

两千年来,每一代赢家都接着挖,接着立。

直到最后一座坟挖完,最后一座牌坊立起,这个传统才迎来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