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黄秉义日记(上)
晚清黄秉义所著日记中,记述他一位家境豪奢的友人黄楚卿纳有四妾的趣事。起初我只想就纳妾轶事分享,因是边看边发,到最后粘帖千言,离题万里,体量日益臃肿。浏览者看到大段文字,容易望而却步,但若沉下心细细品读,对清朝末年、辛亥革命及民国浙东社会生活、官场商界人物轶事有极高参考价值,尤其能从中窥见前朝遗老面对鼎革巨变时的抵触与彷徨。
日记作者黄秉义(1874—1920后),台州葭沚人,曾于清光绪九年(1884)考取詹事府供事,民国后为第二届国会(安福国会)众议员。日记记于1902—1918年,现今台州葭沚街道镇西路七十三号的黄大夫第即是其故居,
文中的楚卿即当时的台州首富黄崇威。作者与黄崇威(楚卿)是同里、同宗、同辈关系,又同经商,有的行业中还彼此均参股,他仅小楚卿一岁,因此彼此关系较一般人特殊。作者对楚卿之父黄煦东的记录无一褒词。作者笔下虽如此记录,但他平时与楚卿父子面子上的交往却似乎很好。举凡同游共宴、捎带什物、共议地方举措、共襄义举等,其中亦不乏善行,几乎看不出彼此有何决裂,但在日记总结评论时,总义不容辞予以揭露谴责。作者语:“我写日记的时候,不会因为是我喜欢、亲近的人,就只写他的优点;也不会因为和我有嫌隙、关系不好的人,就只记下他的短处。我在日记里评价旁人,都会秉持公正客观,不能偏颇片面,免得后世之人读到我的日记,反过来非议我为人不公。”
白话翻译:
楚卿兄此前去黄城相看纳妾女子,全都不合心意。今晚他来我家,说近日因事前往府城,同时告知收到父亲本月初九日从京城寄给他的书信。此前他托付父亲代办捐官,想从通判加捐同知,如今查核新规:通判晋升各阶,必须补捐免保举银两以及各项规费,共计需银三千五百元。楚卿不愿再续捐此项,便打算改走保举途径,由通判直接保举为直隶州知州。
楚卿兄今年四月,分别在江苏扬州、通州各纳了一房小妾,都十七岁。扬州那房小妾样貌比苏州女子好看数倍,已经接到他家同住。通州那房小妾还暂时住在她娘家。如今楚卿打算在府城里租一处房子,专门给通州的小妾住,现在正派人翻修整治。 他托自家亲戚、船上伙计许星河去通州把这名小妾接过来,搭可靠的商船傍晚到台州,先在楚卿家里暂住几天,之后就搬到府城租住的宅子。听说这女子容貌十分好看,还有亲人一路送她来台州。楚卿现在一妻四妾,世上享乐快活的人,没人比得上他。但话说回来:有楚卿这样丰厚家业的人,才能像他这般开销享受;要是没有他这般家底,还学着他铺张挥霍,转眼就会一贫如洗。
我算一算楚卿的家产: 田产有一千多亩,每年田租收入大约三千银元; 名下有同昌、鼎新两大盐号,下属分店将近百家,分布在临海、仙居、缙云、永嘉、武义、宁海、天台七个县的大小村镇。 同昌盐号一年大概能卖出三万多包盐,每包扣除厘金、牌照税、进货本钱、衙门打点、伙计薪资、各类杂项开销,纯利能剩六银元;三万包算下来,一年净赚一万八千元银元。 鼎新盐号按斤计价,折算成每包三百斤,一年能卖两万多包,除去所有税费开销,净赚一万两千元银元。 另外还有三处当铺:本地裕泰当铺、海门元泰当铺、涂镇晋泰当铺,当铺存当货物价值十万多银元,自有本金占大头,外来存银极少;扣除牌照税、存货捐、运营开销,一年纯利一万多元银元。 还有五艘大型商船:万隆、万兴、万茂、万泰、万丰,每艘船本金一万多银元,五艘合计船本十多万银元。海上航运生意大多赚钱、亏本很少,常年经营顺利,就算不算额外盈利,单算固定官息,一年也能拿两万元左右。
除此之外:公利渔网行一年盈利六千多银元;同德药店每年固定分红一千银元;元记竹木行、公兴货物中转行,每年各能赚一千银元上下; 本地、海门、凤尾山、府城四处房屋、地基,房屋一千多间,空地不计其数,每年房租地租收入四千银元;还有涂镇各类零散产业,每年收益一千多元。全部加起来,他一年总收入有五六十万银元。扣除盐号厘金、各类官府上缴、公益摊派、田赋钱粮、各处门店伙食、伙计工钱、人情往来应酬,每年纯利润仍有八万银元左右,另外在钱庄还长期存了十万银元。
像这样家底厚实的人家,在整个台州都排得上号,楚卿生活奢华阔绰,也算情理之中。单论奢靡排场,台州没人能超过他;论家产、年收入、日常开销、社交应酬,台州本地无人能及。普通人没有他这般家底,却模仿他挥霍享乐,很快就会败光家产。楚卿这般奢侈,放在旁人身上实在过分,但以他的身家来说,这点开销根本不算什么。他如今才四个小妾,就算纳四十个也完全负担得起。除了楚卿本人,旁人半分都不要学他,这是最重要的告诫。有人说楚卿家产百万,其实说少了,我给他逐项核算:田产价值四万;两大盐号三十多万;大小商船船本、营运资金二十万;各处房产、当铺铺面、自家住宅十五万;渔网行、药店合计一万;竹木、中转行及零散产业五万;钱庄存款十万;各类空地地基五万,光是这些加起来就已经近百万,还不算家中衣物、古玩、金银珠宝,以及向外借出的钱款。
只有实打实百万家产的人,这般挥霍才不会有难处;就算家底百万,也要善于打理调度,才能安稳度日,若是经营不善,照样会有破产风险。更何况台州根本没有第二户百万身家的人家,普通人连他万分之一的排场都不该模仿。陈仲怀道台跟我说,山西那些真正百万身家的世家,就算是现任道台、知府、三司大官,或是全国各地做生意的大东家,家里开销排场,连楚卿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楚卿一年花费要上万,去年开元泰当铺,今年新开晋泰当铺,连年打造大型商船,海门新建房屋五十多间,自家大宅花费八千银元,别处房屋二十余间;又花五千银元买下北岸涂下桥地基盖晋泰当铺,建房再耗五千。今年又纳通州、苏州两房小妾,身价、首饰、衣物花费五千银元
如今世上很多人,不掂量自家收入家底,硬要花销远超自身财力的奢侈用度,转眼便会家道败落、陷入贫苦,一定要严加警惕、引以为戒。但凡立身做事,应当先估算自己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再规划支出花费,才不至于透支亏空。我的高祖父在世时曾留下训诫:“未富先富,到脚不富;未贫学贫,到老不贫。”但愿后世子孙都遵照这话做人,不辜负祖辈留下的训言。
家父今早到长田去吊唁逝者。三姑婆的大表叔名叫子宣,因为母亲离世悲痛过度,今天吞食了生鸦片。听家中仆人回来禀报,说他手指甲已经发黑,想来毒素侵入体内很深,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前去抢救,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
子宣表叔在十九日晚间过世,年仅二十九岁,身后没有儿女。苍天何其无情,良善之人就此逝去;他只因哀痛母亲离世,竟骤然轻生永别,实在可悲可痛!
阿香从长田那边过来报信,说马头山的叶菊仙表叔今日一早也去世了,终年三十九岁。一天之内接连听闻两桩丧事,心中哀痛难以承受,笔下文字亦道不尽这份悲伤。
子宜说黄楚卿纵欲过度,全靠常年服用名贵滋补药材维持,眼下尚且无事,长远不知会如何。楚卿十五日把通州小妾送进府城租的宅子居住。楚卿一妻四妾,本身体质不算强健,又不懂节制情欲,天天吃燕窝、高丽参滋补,也于事无补,反而伤身。俗语 “少情欲,多子嗣” 说得没错。荒淫无度之人很难生养子女。楚卿纳了这么多妾,常年进补,一众小妾却全都无法怀孕。女子正值青春气血旺盛、无病无痛,本该容易受孕;楚卿妻妾不孕,根源在于他纵欲无度。早年他在温州纳两房小妾,多年没有身孕;原配金氏在他纳妾之前年年生子,那时候楚卿年轻、懂得节制,所以容易受孕。纳妾之后,连原配也不再怀孕,分明是纵欲伤身。这就是明证。
听闻黄楚卿生外疮,住在西门五钦巷他那位通州小妾住处。之前温州两妾已经过多,如今又新娶扬州、通州两妾。真心希望楚卿爱惜身体,方能多子,不知他是否听得进去。奉劝同辈、后辈牢记 “寡欲多男”。人的一生衣食福禄自有定数,衣食充足又能节制情欲,才能长寿;奢靡放纵、纵欲无度,绝无长寿之理。
楚卿心里盘算着废掉褚仲逸承包经营的合约,把所有渔网生意全部收归公办。可试问公办,谁能拿出这么一大笔本钱?要是没人出钱,到头来还是只能交给楚卿打理;照旧由他管理,和之前公私不分的局面没有半点区别,反倒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更加肆意妄为。
看今天这番场面,楚卿不过是个平庸浅陋之人。他身上毛病数不胜数,生活奢靡放纵,本身还目不识丁。他自以为得意的事,就是打理台州下属各县盐商生意,在台州府、各县到处结交权贵,欺压乡下老实百姓。今天在座大半人都是依附讨好他的,更何况朝堂上有权势的人,没人敢和他抗衡!由此可见,真正坚守正道、不曲意逢迎,还能把事办好的人,放到现在都称得上难得的好人。
今天在座的姚梧冈、卢槐士,吃的是楚卿供给的饭菜、穿的是楚卿送的衣物、花销靠楚卿接济,顺从依附、客套周旋都在情理之中,就算遇到比这过分万倍的事,他们这般顺从也不足为奇。王云梯多年来,都是楚卿出钱请先生教导他弟弟,平日里受楚卿恩惠极多;王冰如和楚卿结拜为异姓兄弟,平时常常得到他接济,日后还打算向楚卿借钱,这类人顺从依附也理所应当。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没受过楚卿多少实质好处,仅仅吃过几顿酒饭,就一味附和讨好,实在不可取。我自问内心公允没有偏私,好坏不敢自夸。看今天众人发言,全程不带私心、立场公正的,只有王子宜一人。席间忠厚老实、不多言语的人也有不少。可见人一遇上具体事情,品行高低立刻就能看出来。
我用 “苛刻、贪婪、荒淫” 四个字评价黄楚卿,自认这是千秋万世都站得住脚的定评,不知道有见识的人会不会认同我的这个论断。更何况这四个字,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凭据:
先说 “苛刻” 二字,合在一处来说,单看他谋夺公家财物这件事,还不算严苛刻薄吗?再说到他对待旁人,顺其者生,逆其者死,他自己平时就亲口说过这种话。既然能说出这种话,足以看出他心底本就这般狠毒。嘴上都能讲出这种冷酷言语,再加上他一辈子待人处处尖酸冷酷,这不是苛刻又是什么?
再讲 “贪”:黄楚卿但凡见到貌美女子,必定要占为己有,这不是贪色是什么?他求财之心极重,没有好处、捞不到钱财的事,他绝不肯去做,酬劳微薄的差事他根本瞧不上眼;旁人有合意的衣物、器物,只要被他看上,全都要想方设法夺来归自己所有,这不是贪婪又是什么?
最后说 “淫”:他年少时就奸污女子,遭他祸害的女子不下几十人;原配妻子是金氏,后来他去温州纳了两名小妾,到苏州又纳一名小妾,到通州再纳一名小妾,这不是荒淫无度又是什么?
我用 “苛刻、贪婪、荒淫” 四个字评判他,这是千古不移之确论。
作者后几日又有一评:黄楚卿本是个没有名望、没有正经家业的普通人,百年之后,世间几人会记得世上曾有黄楚卿这么一号人。我之前竟用 “千古” 二字加之,实在过誉了!
黄煦东(楚卿之父)本地乡绅,其父黄镜泉家底丰厚,去世时留下数万家产。黄煦东资质平庸,年轻时游荡市井、流连娼优,平日喜欢画兰花,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一心贪图来路不正的钱财。如今积攒下五六十万的家产,绝大部分都是靠包揽诉讼、挑拨官司、拆散别人家庭敲诈得来的。
从小到大,他穿锦衣、吃美食,终日安逸享乐,从来没有一点生活愁苦。年轻时候从来不钻研文章。二十岁成家后捐监生、同知衔;光绪乙亥恩科请黄岩岁贡王桐卿代考,中举第六名。台州知府成梓臣知晓舞弊,令其捐千元给椒江书院作膏火赎罪。丙子会试又请牟赞卿代考,取二等,会试落第,入国史馆誊录、戴蓝翎回乡。回乡依旧包揽诉讼、私蓄打手,起居奢华;官府明知劣迹,碍于举人功名从轻处置。
甲申年包办临海、仙居、缙云、永康、武康五县盐务,压榨盐民,私盐贩一旦查获,逼得百姓变卖儿女抵债。历任府县因他缴纳巨额盐税,只收贿赂、劝捐了事。台州多年无清廉长官,百姓苦不堪言。丁酉再包办宁海、天台盐务,气焰更盛。
楚卿做为长子,性情比其父更蛮横,盘剥百姓、奢靡享乐,广置美妾园林,结交权贵,全县老少无人不知。黄镜泉过世时,当铺、田产合计不足三万;父子盘剥近三十年,手握七县盐商牌照,裕泰、元泰、晋泰三间典当,十余艘商船,千亩良田,千间房屋,家产超30万银元。
先前因为开仓平价、赈济饥荒(翻粜义仓)这件事,家境中等、略有资产的人家实在负担不起,李春生、周梅五、周允东、陶舜韶、王子宜、周阮河、丁辅香、褚仲逸、黄仲辰、陈荣茂、陈骏声一共十一人联名递了状纸。状词里提到黄煦东不识大体、不明事理之类的话,措辞并不算过分,没有严重损毁他名声的词句。
黄煦东昨天听说这份禀帖里有一句“随众浮沉”,抄写底稿的人笔误写成了“聚众浮沉”,黄煦东父子勃然大怒。他们平日里豢养了几十名打手,以老悍仆松岳为首,一伙人先后冲到李春生、陶舜韶、周允东各家,要强行把人抓走,都被各家女眷拦了下来;一行人到陈骏声家时,硬是把陈骏声拖拽出门,幸亏周载熙上前拦阻,才没出事。
周梅五见事态闹大,立刻亲自去黄煦东家赔礼劝解,暂时平息了风波。之后黄煦东派人去质问王子宜,王子宜却推脱说自己与此事无关;黄煦东又单独叫丁辅香到自家,当众痛骂了一顿;周阮河托中间人前去黄煦东处求情,这事才算暂时搁置。
但黄煦东不肯善罢甘休,逼迫周梅五、周阮河、王子宜、丁辅香四人出具检举揭发的文书,才肯彻底罢休。之后他又派数十名衙役小队捉拿褚仲逸,正巧在店铺撞见褚仲逸,直接把人押到江边公所捆绑拘禁了将近半天。褚仲逸的母亲只好前往分府衙门击鼓鸣冤。
当时分管地方的吴同知心里清楚褚仲逸本就品行不端,但黄煦东这般肆意抓人拘禁,已经目无王法到了极点;可黄煦东势力强横、气焰逼人,吴同知只能写书信告知黄煦东,让他把褚仲逸带到衙门释放,古语说:势豪持横,鱼肉平民,说的就是黄煦东这类人。
众人告知楚卿通州妾室十九日戌时生下男孩。随后去娄祝珊家小坐,将近晚饭时分回家,再赴楚卿住处,会见许笠夫、王云梯畅谈。楚卿自己却说生的是女儿,台州本地习俗常有生男谎称生女避是非,真假难辨。
晚饭后去王子宜家,王云梯说起:黄楚卿那位通州妾室今日回门拜见公婆,身上穿戴过分华美精致;楚卿正妻看见小妾如此光鲜体面,心中极度不平,夫妻反目,楚卿还把正妻不少衣物器具砸毁。公道来讲,楚卿在家眷之间太过偏心宠妾。
王心泉在王子宜家说起:黄楚卿请来本地、外地两班戏曲,又从永康雇来六名江西妓女,为其父寿宴唱戏数日。彩灯全部从宁波租赁,各方送礼宾客络绎不绝。黄煦东本是己酉年正月三十日戌时出生,今年满六十整寿,但正月是小月没有三十,按历法今天正是他生辰。只因恰逢高宗纯皇后忌日,为避讳,改到二月初一正式祝寿。所有前来贺寿的宾客都多留宿一日,楚卿家中热闹程度,近年本地乡绅办寿没有能比得上的。
所有礼品折算价值约一千五百鹰洋,宾客送来现金寿礼一千多银元,往来人情礼份数不胜数。单论台州一地,黄煦东父子二人的交际人脉称得上极广。楚卿为父亲办寿,置办戏台、酒席、接待宾客本是人子尽孝分内之事,亲友赠送贺礼也合乎情理,但直接收取上千银元现金寿礼实在不妥,容易落人口实。旁人若闲话他借着父亲生辰敛财,实在不值当。设宴唱戏招待宾客无可厚非,把妓女请到家中弹唱就十分不妥;更招人非议的是,楚卿还邀约亲友前去押牌赌博,每场向客人抽取十二银元抽水,前后共得两三百银元,这笔钱等同靠脸面换来,得不偿失。
午后姻伯梅五、表舅达云来家中闲谈,说起黄煦东寿宴招待不周:外地远亲、身份普通的宾客待遇简陋,昨日两顿宴席菜品都很寒酸。
从古到今,唱戏的艺人地位最为低微卑贱,统称优伶。天底下身份最低下的人,没有比得上戏子的。本朝律法明文划定八种贱籍:娼妓、优伶、衙役、兵卒、刽子手、屠夫、渔夫、猎户。但凡落入这八种贱籍的人,后代子孙一律不许参加科举考试,朝廷对这一行的贬抑可以说到了极点。如今打理戏班的人叫班长;戏班里管账目、杂物的叫堂簿;在外帮戏班接洽定戏、揽生意的人外号叫土狗;登台演戏的人叫子弟,也叫优伶。优伶里,男子扮男性角色、穿红绿戏服的叫男脚;男子装扮女子、穿女装上台的叫女脚。唱戏穿戴的服装道具统称行头。
有的戏班班长自己不置办行头,只能向外租赁;也有人专门成套置办行头,出租给各个戏班,这种人又叫行头班长。演戏分前场、后场:前场艺人专门登台做身段、演唱;后场艺人负责演奏琴、弦、管、锣等乐器,同时伴唱。一套人马合在一起叫戏班,也叫众班。戏班营业按年分春、秋两季,是历来不变的规矩:春季从正月初二开演,一直演到大暑节气;秋季从七月初二开演,演到冬至收班。牵头掌管整个戏班的人,就叫班长。
戏班里的伶人本就是下贱出身,那身为班长又有什么尊贵、什么光彩可言?明事理的人都看得出来,班长和普通唱戏伶人根本没有区别。既然班里登台的人都叫优伶,那一班的首领,不是同类又是什么?所以说班长和戏子本属同一贱流。戏班里的伶人尊称他班长,外人也叫他班长,只因全班子弟由他管束调度,才得了 “班长” 这个称呼,除去这层管事身份,和伶人又有两样?只有走投无路、没有正经营生的人才会去做戏班班长。世间若是有家世、有功名的读书人去干这种事,实在得不偿失、自降身份。
楚卿自己养了一个戏班,对外说是他家船上酬神还愿的戏班,行头服饰十分精美,就算是上海各大戏园的伶人都比不上,放在台州本地来说,算得上顶尖戏班。楚卿自家养的戏班名叫“大富贵”。这个戏班名义上黄楚卿是班主,其实楚卿根本不愿意当这个班主,真正牵头打理戏班的是黄煦东,说到底黄煦东才是实质上的班主。
黄煦东本心也不是甘愿和唱戏伶人混在一起,只是偏爱听戏、赏曲,玩得尽兴,就忘了读书人该有的清高自持。如今他快六十岁了,心性还和年轻人一样。黄煦东这辈子最喜欢在家中堂前搭台唱戏听曲,也最爱临摹兰花。自从光绪乙亥年考中举人之后,他就开始置办、管理戏班,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每一季至少养一个戏班,多的时候两三个,从来没有一季空着不养戏班的情况。每逢戏班快要解散、重组,伶人们一定会先到他家连唱一整晚才散。
他日日临摹兰花,算下来也将近四十年,没有一天停笔,寒冬酷暑从不间断。画兰本是风雅雅事,可翻看他十年前和近几年画的兰花,笔法半点长进都没有,笔下兰花全无生气神韵。明明有大把空闲时日,却不肯静下心钻研门道,只是一味随手涂画,白白耗费纸笔墨锭,又能得到什么长进?
再说打理戏班这件事,他日夜泡在梨园里寻欢作乐,“戏班班主” 这种低微身份,和 “举人” 这种科举功名混杂在一起;班主的名头越惹人议论,举人的清贵名声就越被人看轻。黄煦东把养戏班、画兰花两件事看得同等重要,两样都十分喜爱,在他心里不分高低。可依我来看,天天做这种没有增益、消磨心志的闲事,还不如干脆不做;身为举人却身兼戏班班主,落得旁人非议,全是自己招来的过错。我和黄煦东平日相交甚好,本来不该这般直言评判。但 “举人养戏班” 这件事关乎世道礼教风气,我不得不细细评述,留给后世之人引以为戒。后世之人哪怕不是举人,也绝不可以置办、掌管戏班;就算有心研习音律戏曲,也不能亲自带班。不是说戏曲本身不能接触,而是亲自做戏班班主,属于不入流的卑下行当,这点一定要牢牢记住。
黄煦东借着修缮横泾堂的名义,印制六万张按月收米单据,三年可收两千石粮食,单单这项折算白银上万银元。堂内办赌局每张赌桌抽水两至三元,烟摊、点心摊也收管理费,合计数百银元。修缮祠堂花费不足千块鹰洋,余下钱财尽数归入自家腰包。黄煦东本是乡里首富,却贪图这种零碎油水,实在有损乡绅名望。
缪性言说同昌盐号往年靠粗细盐差价盈利丰厚,近两年广东盐场倒闭,福建盐转销广东,运到浙江极少,开春无盐到货,库存空虚,盐价上涨也无货可售。黄楚卿上书府衙请求停办盐号,知府张翰卿看重盐厘税收,挽留楚卿继续经营,承诺遇事全力相助。
厚卿谈及黄楚卿家万生商船去年两次往返山东,毛利润上万银元,除去各项开支仅余三千;这已是家中最大船只,小船收益更少,遇上大修便无结余。近年江南饥荒,造船木料生意冷清,船家普遍萧条。楚卿经营盐号今年生意平淡,但自有其他进项;即便盐厘亏损,知府也会从中周旋,自有周转余地,名下裕泰、晋泰、元泰三家当铺每年盈利上万,本地无人能及。
黄煦东上个月月底去横经堂喝酒,酒是附近各村百姓凑出来供奉他的。周边几十个村庄乡民都受黄煦东势力裹挟,心里怨恨却不敢出声,怕他如同怕猛虎。黄煦东看见窗户碎玻璃,盘问和尚,和尚如实说遭贼、村民归还赃物一事。他身边恶仆松岳挑拨,说新路廊那户村民家中有十几亩田、手头宽裕。黄煦东顿时起了贪财之心,立刻派人传唤那户村民,勒令罚款。
村民哭诉:失窃是盗贼所为,赃物我已经还给庙里,凭什么还要罚我钱?有冤无处申诉,只能苦苦哀求。黄煦东没拿到罚款不肯罢休,直接写状纸投递分府同知吴绍春。村民得知他告官,绝望到想自尽避祸。旁人劝他:黄煦东权势滔天,官府文书已递,只能托大人物说情;你耕种陶寿翁家的田地,去求陶老爷或许能调解。村民赶到陶家,陶寿翁去宁波不在,陶母让周载熙去分府衙门讲明全部实情。吴绍春查清原委,没有派人捉拿村民。
陶寿翁回乡后找黄楚卿商议此事,楚卿提议:只让村民赔一块玻璃就此了结。陶寿翁干脆自己出钱买一块玻璃赔偿,免得为难村民。多日没人去庙里装玻璃,陶寿翁吩咐松岳派人把玻璃运去装好。松岳到陶家时我正好在场,陶寿翁只叫他取玻璃,松岳却凭空捏造:黄煦东书房小柜子丢了一大堆东西,暗示要陶寿翁一并赔偿柜中财物,存心挑事讹诈。陶寿翁当场发怒,松岳悻悻离去。乡间平头百姓平白遭受这般勒索,陶寿翁本好心出面平息,松岳反倒凭空捏造失窃物件故意生事。松岳搜刮百姓钱财全数归于主人黄煦东。黄煦东一生盘剥乡民、包揽诉讼、仗势欺压乡里,横经堂这件事,只是他千百件劣迹里微不足道一桩。长子黄楚卿为人刻薄,继承其父刻薄本性,早晚必有报应。
横申地方有个叫潘良培的,家里条件还算宽裕,长期和金谷富的妻子通奸。金谷富出海到海山做工,家里十分贫寒,还有好几个子女,全家吃穿用度全都靠潘良培接济。之前金谷富心里全都清楚,只是看破不说破,隐忍过日子。有一回潘良培和本地一群无赖吵架,这群无赖撞见潘良培又去金谷富家私会,当场冲上去抓住潘良培,把他的辫子割掉羞辱他。潘良培自知理亏,反倒跑到海防同知衙门告状,控诉这群无赖敲诈勒索自己。这群无赖转头去找黄煦东诉苦。
黄煦东本来就和潘良培心里有过节。去年春天,本地有个无赖叫阿坤,开赌场聚众赌博,邀请黄煦东的堂侄子黄崇潮的弟弟,还有潘良培一同到场赌钱。黄煦东的侄子赌输上百块银元,拿不出钱偿还,跑去找黄煦东告状。黄煦东当即说要写状子告发阿坤,连同所有到场赌博的人一并追究。在场所有人全都害怕,畏惧黄煦东的权势,把黄崇潮输掉的银子全数还给了他。潘良培赌博赢来的银子也全部拿出来退还。有人劝黄煦东,说潘良培家里家境不错,黄煦东就放出话,让潘良培拿两百块银元,拜自己做义父。当时潘良培赢的钱已经全数退还,不肯再额外掏钱认黄煦东做义父、送钱财孝敬他,黄煦东心里一直记恨不满。这回这群无赖上门控诉潘良培,黄煦东立刻怂恿这群无赖写状子控告潘良培。
正好当时椒江中学堂要开办球类运动会、采买教学仪器,办学经费缺口很大,众人去找吴绍春大人商议,打算拿潘良培这件案子罚款三四百块银元,拨给椒江中学堂充当办学经费。潘良培和这群无赖全都被传唤到海防同知衙门当堂对质,吴绍春大人下令把潘良培关进班房看管。这群无赖递状子之前,特意把出海做工的金谷富也找回来,金谷富也递了一份状纸,控诉潘良培强占自己妻子。最后罚潘良培拿出三百块银元,充作椒江中学堂办学经费。衙门里上下打点、黄煦东从中周旋打点的花销,全都找人跟黄煦东商量,想来黄煦东从中奔走、打点衙门各项开销,也要将近三百块银元,不知道黄煦东能不能答应这个方案。黄煦东贪图这类不义之财,实在不值当。如果佛经里说的因果报应不假,就算把黄煦东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他犯下的罪孽。
黄煦东帮人处理官司,处处吃回扣拿好处。我原本以为最少七八块、十几块银元才能勾起他的贪心,刚才曹六爷跟我说,本地有一户贫寒人家打官司,请黄煦东帮忙说情,官府差役费用总共两块四角银元,黄煦东都从中克扣五角银元,实在出人意料,家资几十万,还总管七县盐业专卖,日常生活奢侈挥霍到极点,连底层百姓几角钱的回扣都不肯放过。黄煦东包揽各类诉讼,经手案子几十、上百件,全都要收好处费,入夏之后光打官司得来的钱财将近一千贯。
黄煦东内心贪婪卑鄙到什么地步,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笔墨也写不尽,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可笑,特地记录下来,盼望往后各位君子,宁可安守清贫,万万不要学黄煦东这身浊富。
陶寿翁讲:王门岙有一户人家,家境还算宽裕,平日里和煦东这人熟识。五月中旬,这人到西山一家豆腐铺买了五斤豆腐,带回家一称,分量少了八两,就拿回店里讨要说法。豆腐店店主解释:豆腐含水量大,从西山到王门岙有五里路,豆腐放在菜篮里一路日晒风干,水分流失,分量自然变轻。既然你称出来缺斤少两,我再补给你八两豆腐也行。王门岙这人不依不饶,说:若是等我称完你才肯补,要是我没回家称重,你这不就是缺斤短两坑人,和小偷强盗有什么两样?当场就在店里大吵大闹。豆腐店旁边的街坊看不过去,出面帮店主说了几句公道话。王门岙这人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家,转头喊了十多个人,一起冲到西山,把这家豆腐店砸得一干二净,后来还是邻里出面调解,这群人才走。
可王门岙这人心里还是不解气,跑去跟煦东告状。煦东教唆他拿出三十块银元,去官府告状。分管地方的分府官员吴绍春批准受理此案。这人先给官员的门卫塞了八块银元打点,又去疏通煦东手下办事的人;官府立刻派四名差役、四名亲兵到西山豆腐店上门逼要说法。豆腐店主为了打点这些官差,前后花了十二块银元了事,就连当初帮店主说话的街坊,也一并被官府捉拿问罪。开豆腐店本钱才不过几块银元,光是打点差役就花掉十几块,店家已经倾家荡产。这三十块告状银元的花销拆分下来:写状纸递上去花两块,给门卫八块,剩下二十块全都落到煦东手里。除此之外,王门岙这人还专门给煦东送了一担礼品,价值十多块银元,外加四碗烟膏,折算市价又值三十多块银元。
之后煦东又派松岳去王门岙那户人家传话:“我们煦东老爷为你的事尽心尽力,四处奔走打点,功劳极大,你理应再备厚礼答谢,必须拿两百块银元,一分都不能少。”王门岙这人不敢推辞,四处拼凑凑齐两百银元送给煦东。仅仅是少豆腐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煦东靠告状、收礼一共捞走两百五十多块银元,实在出人意料。反观王门岙这人,只是买豆腐缺斤短两的小事,店家本愿意补足分量,他却冲动闹事砸店,还告状拖累无辜街坊,前前后后耗费将近三百块银元。这件事,足够给后人当作警醒。
黄煦东通知全镇:百姓感念天降甘霖,准备搭戏台祭拜潘元帅酬神,需要分摊经费。此番久旱得雨,全靠神明庇佑,理应答谢,所需费用我当即应允,改日按各家份额缴纳。全镇百姓欢欣感恩,各家分摊银两理所应当,尽早交付更好。
黄煦东一向患有十分严重的眼病,多位大夫诊治都束手无策。有人对他说:“若是服食人的心肝研磨成的药粉,眼病就能痊愈安稳。” 煦东身为朝中宗伯高官,不惜花费重金买下这份心肝粉,调和药汤服下,他的眼病果真痊愈了。可这种东西,想来是歹人劫掠残害无辜得来的,煦东花钱从旁人手中买来服用,眼病纵然治好了,扪心自问,他怎么能忍心做这种事?
大凡人的生死,本由天命定数注定。倘若本就命数该绝,就算吃下这副药,终究还是难逃一死;若是命不该亡,就算不吃此物,病痛也自有转机。大体来说,人肝、胎盘这类药材纵使治病功效显著,想要弄到也不算难事,可万一靠残害他人得来的药粉治好自身小病,只为急于痊愈,来世便会和被害之人结下永世无法化解的仇怨,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煦东只是眼疾,眼病根本不至于危及性命。就算不吃这药会失明,吃了便能保住双眼,依我的本心来看,我宁可双目失明,也绝不肯服食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人活百年,到头来终究免不了一死,就算因此失明、乃至离世,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呢纵使靠这药多活几十年,等到百年之后魂魄与被害之人相逢,这般深重的血海深仇,要如何了结?到那时再悔恨,也来不及了!
去年黄煦东家有个年纪很小的仆人,从去年十月起被辞退,没了糊口的营生,竟想着去学唱戏,最后真的搭班唱戏去了,这事实在是耽误年轻人。但凡有年轻后生来家里做仆人的,我一定劝他们转行另寻活路。做仆人只不学些穿衣打扮、应酬排场,何况年轻人根本不知道钱财得来有多艰难;一旦被东家辞退,粗活重活又干不了,最后落得穷困潦倒,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碰到无业可做的少年人,我都会帮他们找一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一处安稳谋生的去处,这是积大德的好事。
楚卿又说起官场人事:新任浙江巡抚增中丞在本月初六从京城动身,大概月中就能到浙江上任理事;新任布政使颜方伯已经到任;代理布政使喻庶三卸任代理职务,依旧回去担任宁绍台道,确定本月十二日到道台衙门履职。
楚卿又讲军营的弊病:曹绍雍统领的儿子曹清泉,如今管二十队兵,私下偷偷隐瞒在册士兵将近一百人;曹统领自己直辖的中营一队,也瞒报一百多兵丁。曹清泉还靠不法门路捞钱,每年收入十分丰厚。其他各队因为有统领盯着,不敢私藏兵丁;曹清泉仗着是统领的儿子,就能明目张胆肆意妄为,一年非法所得上万银元,曹绍雍本人每年也能捞取上万银元。
回想从前王荫常总兵镇守台州海防的时候,军中完全没有瞒报兵丁、克扣军饷这类劣迹。如今曹绍雍父子掌管两营,却这般克扣侵占军饷,实在难以容忍,试问他们存的什么心思,怎么对得起朝廷的恩典?现在总督、巡抚高官耳目遍布各地,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这种不合法度的不义之财,最好本心端正、不克扣士兵才是正道。恳切告诫后世之人,千万不要效仿曹绍雍父子的所作所为,切记切记!
搭乘小船前往码头,途中水面漂着一具少年尸体,心中十分悲痛。本想让船夫打捞,但船只已经驶过,折返不便,只能嘱咐船夫等我登上轮船后,立刻回头打捞尸体,我愿意出两块银元作为酬劳。轮船开船后,不知船夫是否顺利捞起遗体。听闻死者是三江口人,年仅十四,在渔船做工,为人忠厚勤快。
渔船分红规矩:船老大双股,伙计半股,其余水手各一股。船主看重这少年,额外给他算一份完整股。船进关后核算,他本该分到二十多银元。惯例船只入关就要结清分红,众人各自回家。前日船老大有急事,钱款没有及时分发,少年等着工钱没有回家。倘若钱拿到手,他早已到家,或许就能躲过这场横祸,生死皆是天命。船老大当晚没有回船,少年独自守船,天生好酒,昨夜喝醉,又逢酷暑,睡在船顶盖板上,翻身落水。船上另有两人熟睡,全然没有察觉。在码头饭店等船时遇见船主,听闻详情十分真切。少年父母得知死讯痛哭不止,亲眼见到水面浮尸,心中分外难过。
周梅五来访闲谈,说黄楚卿夫人金氏病情危急,朝不保夕。仆人来报,金氏今早过世,清点现银两千多元,票号存款上万,金银首饰衣物数千。金氏三十六岁,平日吝啬才积攒这么多,遗物清点后可供楚卿日常开销。楚卿亡妻离世毫无悲戚神色,言语亦无哀伤,夫妻情分淡薄。
楚卿原本打算,他的原配妻子金氏过世之后,从四名侍妾里,挑位生下儿子的人扶正做继室夫人;他母亲也是这个想法。他父亲黄煦东打算让楚卿再明媒正娶一位正妻,楚卿自己打算迎娶杭州女子学堂的女毕业生。刚刚参戎吴玉成过来闲谈,一直聊到傍晚。他说起楚卿兄打算续娶正妻一事,如今子宜兄长已经把自家妹妹的生辰八字送去提亲撮合,这门婚事看样子快要谈妥了。
知府许邓太守抓捕一批劣绅讼棍:附生张次珩、张珩生兄弟、江氏两兄弟。张次珩掌嘴四十,城里靠他包揽官司的人极多,关押捕厅;张珩生掌嘴八十;江大哥掌嘴五百,弟弟八百,全都收押候审。恶棍差役大炮八抓获后笞刑三千,永久监禁,关押临海县衙。许太守上任前,有人把台州各类颓风劣迹详细上报省里,其中包含一位地位极高的乡绅,劣迹确凿,但根基深厚一时不便动手。能惩治底层恶人,更该查办大劣绅,如今小恶已除,后续会设法重办巨蠹。
周梅翁寄来书信说,天主教堂和耶稣堂两边教众聚众斗殴闹事,当天由曹绍雍统领出面前去制止平息。当时天主教堂这边人多,行事十分凶狠蛮横,耶稣堂那边人少势弱。天主堂里持枪的人搬出后膛炮,险些一炮打死曹统领,好在曹绍雍命大,本人没有受伤,他身边两名随行人员却中弹,一人当场身亡,一人身受重伤。(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海门教案。海门天主教纠集千余人,与耶稣教(新教)持枪互斗。起因是邻里为偷摘菱角争吵启衅,故俗称“老菱案”)
事后曹统领前去向天主堂主事阮德斋(阮振铎,本地天主教神父)申诉原委,他刚准备开口说明情况,阮德斋就立刻派人把曹绍雍扣押软禁在天主教堂内。幸亏镇守当地的武官吴周卿军门火速赶到教堂,当场将曹绍雍统领带了出来。二人刚走出教堂,天主堂里仗教会势力作乱的不法之徒又举枪射击,接连朝曹统领开了三枪都没能打中他,子弹击中了曹统领骑乘的马匹,马没走几步就倒地毙命。
当日多亏吴将军及时出面把曹统领救出,曹才没有被当场枪杀。倘若曹统领遇害,这件事必定会闹成和南昌教案一样的重大涉外大案。临黄当地的士绅、商人一同发电报上报张巡抚,巡抚回电,行文之中十分体恤、维护曹绍雍统领。
有人说,阮德斋被调去杭州当神父,当地一众乡绅连同教中人一起发电报挽留他,想来官府未必会同意。还说今晚有一百多名教友前往甬江主教那里请愿留人,实在是舍不得放阮德斋离开台州。就算阮德斋调走,接任的教士就算跋扈蛮横,也绝不会像阮德斋这般恶劣,台州百姓便能少受许多苦楚。
楚卿跟我说:之前海门轮船班次到宁波的时候,天主堂二十多名办事人员就去甬江主教那里,联名挽留阮德斋,想让他继续留在海门做神父。如今看到这封挽留电报,推算时间,肯定就是天主堂这帮办事人员一起发的。他还说,阮德斋其实是和嘉兴天主堂一位姓沈的神父互相调换任职,并不是调去杭州当神父。
等阮德斋调去嘉兴之后,他的亲哥哥阮蓂斋、他最信任的家仆王三头(又叫子元),还有阮蓂斋的亲家蔡湘岩,这三个人势必会收敛气焰,不敢再肆意妄为,这对咱们台州百姓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楚卿陪着周梅翁过来,说阮德斋看样子有不想离开海门的打算。今天海门的天主教徒和耶稣教徒发生激烈冲突,耶稣教徒把阮日生药店砸了,这家店是阮德斋的哥哥阮蓂斋开的。天主教徒也反过来砸毁了好几处耶稣教徒经营的店铺。
苏绩臣又补充说,和阮日生药店作对的那家洋货铺,也被人砸烂了。这件事后续会闹到什么地步,完全没法预料,后患无穷。
天主教外国教士李思聪,还有常驻宁波天主堂的副主教田教士,趁着张知府到海门的时候,一同前来拜见,打算私下了结这次天主教、耶稣教两方斗殴的事端。天主堂华人神父阮德斋(阮振铎)也急着让府县官员出面摆平;萧伯康同知也有心从中私下调停。
只是这次冲突事发后,张知府、吴周卿总兵、曹绍雍统领先是发电报向张巡抚上报,随后又联名文书禀报各级上司。如今巡抚已经专门发来指示电文,就算萧知县想草草遮掩了事,也做不到了。
这次两教聚众械斗,如果上级官员能依法从严查办一次,对台州百姓实在是天大好事。要是顺着萧伯康的想法私下抹平、敷衍过去,日后天主堂依旧欺压百姓,又该如何是好?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不知道上级官员会如何处置。
这么来看,台州百姓算是承蒙上天护佑,案子直接递到高层上司手中,不会让庸官一味姑息,养出更大祸患,实在万幸。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全是阮德斋作恶到头、恶贯满盈招来的。
附记:阮德斋,又称阮振铎。早年教会收养贫苦孩童入教,他长大之后考取神父资格,分派到台州天主堂任职近二十年,作恶多端,贪财无度。
他的兄长阮蓂斋(阮瑞铭)原本只是漆匠,靠着弟弟的势力盘剥台州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积攒银元二十多万,还花钱捐了同知的官衔、佩戴蓝翎,装成乡绅体面人物。
还有他宠信的少年侍从王子源(王秉文,小名三头),本是裁缝,几年间也搜刮数万家财,全是强抢勒索得来,同样捐了同知头衔。阮德斋的亲戚、亲信全都借着他的权势暴富。
台州百姓被他们欺压十多年,如今眼看能摆脱苦海,如同从地狱一步登天。
再附记:喻兆蕃(字庶三)道台,己丑年考中翰林,经举荐外放知府,分派到浙江,先代理宁波知府,后正式实授。去年春天,高与卿道台辞官,他便接手代管道台职务,之后调任杭州知府,如今奉皇帝圣旨,正式出任宁绍台兵备道。他历任各处官声极好,是公认清廉干练的好官。想来由他经手查办这桩教案,必定公正明断,不会委屈普通百姓。
听闻风波:之前黄楚卿牵头联名上禀,控告天主教阮振铎兄弟洋教斗殴一案,文书层层上报道台、巡抚,至今没有结案。阮家记恨黄楚卿父子与陶寿翁三人,四处扬言要雇人行刺,镇上流言四起。陶寿翁已动身去上海,黄煦东、楚卿家中日夜严加防备。
细细推敲,此事疑点重重:阮德斋身为天主堂管事,弟弟阮蓂家财丰厚,受官府查办心中怨恨情有可原,但不至于铤而走险买凶杀人;若真要行凶,必然极度隐秘,不可能满城皆知。或许只是旁人揣测造谣。即便如此,流言传出,煦东父子、寿翁也不得不小心提防。
黄岩大田侯姓男子,到黄城育婴堂领养十六岁孤女为妻。婚后侯家生计破败,七年耗尽积蓄。妻子品行不端,与多人通奸,其中开炮仗铺的无赖孔某往来数年,时常和侯某斗殴。上月侯某打算带妻子外出谋生,妻子和孔某合谋,买砒霜拌进饭菜毒害丈夫。侯某吃下毒药察觉异样,赶到万育药店求救。店家认出是红砒,调配甘草、防风汤药催吐,侥幸保住性命。侯某递状告到县衙,知县因缺少实证没有立刻抓捕,诉状搁置未批。
初二深夜侯某熟睡,妻子约孔某持刀入室,胸腹各捅两寸深伤口,侯某当场身亡。初三妻子反倒去县衙诬告丈夫看戏途中被人刺杀。知县到场验尸,奸情杀人证据确凿,把女子收监,派人抓捕孔某。孔某兄弟早已四散逃亡,尚未抓获。抓到后女子、奸夫都要重判,整顿风化。女子四岁儿子送往育婴堂抚养。这般毒妇理应凌迟处死,奸夫同判死刑,不知黄岩知县如何处置,日后再记。
咏孚兄的三弟三春,在初四那天出门去打探他哥哥的确切消息,昨晚回来了,说咏孚兄是从杭州(武林)动身的。他深知长江上的轮船扒手很多,只怕防不胜防,所以晚上都不敢睡觉。到了五月廿一日早晨,船到高邮境内,到了邳州,这是他准备上岸的地方。当时天还早,他精神极度疲倦,急着想上岸,船舱又滑,走过船板时不小心失足落水,就这样去世了。幸亏船夫很快把尸体打捞上来,船主替他买了棺材收殓,于廿三日入殓,棺材暂时停放在高邮附近,离城四十里远的地方。三春亲自向船局核实了情况,也去停放棺材的地方看了。当时那种悲痛,真是无法形容。我们多年交好,听到这样的噩耗,不禁叹息流泪。最令人难过的是,他丢下了七十岁的双亲,老人家真心痛哭,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唉!我的朋友苏君,他的命怎么这样短促,他的福分怎么这样浅薄,死得又怎么这样凄惨呢!回想咏孚兄,从小我也算认识,壬辰年之后渐渐亲近,常来我家聊天谈心。他这一生细碎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仔细想想,他平生没有不能对人说的事,死固然是天命,可何至于溺水而死呢!他的苦情苦况,真不敢多想。他性情温和,做事稳重,面相也不像是短命的人,竟落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前世的冤孽吧。年纪才三十三岁,却没有团圆的好结局,他的命怎么这样不好呢!十多年的交情厚谊,如今只能长叹一声罢了。
海门有个妓女名叫美昭,俞昭甫花一千银元买她做小妾,今日说合妥当,暂时安置在永宁局后楼,打算近日带去路桥。黄宝舟也在局里,帮俞昭甫置办衣物首饰。俞昭甫纳妾是想生儿子,美昭是当地有名的娼妓,本就难生育;虽说她才十六岁,身子尚未长全,恐怕也难以怀胎。如今执意纳为妾室,只怕日后后悔莫及。
陶习之家初九夜里进了小偷,偷走烟筒、衣物等东西。一旁有个皮夹,里面装着几百发五响后膛枪子弹,小偷误以为皮夹里是银元,点火去烧皮夹,大半都烧起来;等看清里面全是枪弹,赶紧把火扑灭,所幸没有引燃爆炸,算是万幸。
一早邱楚言告知:王吉人老伯二十一日添幼子,实在出人意料。吉人年过七十,小妾仅三十余岁,足见人贵在精神强健,无关年岁。如今他家喜事连连:小妾刚生儿子,二儿媳、长孙儿媳也都快要生产。家中人丁本就兴旺,祖孙、叔侄同年添丁,十分少见。
听闻师母在本月初二夜里生下一名女婴。丽生先生已经六十七岁高龄,续娶的夫人年仅二十二岁,老夫少妻,本以为难以受孕,如今顺利诞下女婴,实属意外之喜。只是生下的是女儿,我暗自替他惋惜,但愿日后能再得男孩,让他晚年尽享天伦之福。
黄心斋宗叔旧毒复发,病根已经十多年。当年在京城流连娼妓,染上杨梅疮,耗费重金医治才表面痊愈,却永久丧失生育能力;就算侥幸生下子女,也都会因先天毒疾夭折。年少沾染花柳恶疾,终身沦为废人,实在应当谨慎自律。一时贪欢,换来一辈子悔恨;唯有洁身自爱、不沉迷风月,才是保全自身的上策。
黄少湖在上海流连娼妓之地,最早是黄仲辰带他前往,后来独自逗留不归。上海风月场所极易使人沉沦,黄少湖本是贫寒读书人,竟被声色迷惑,实在出人意料。凡是去上海、涉足青楼之人,务必自持本心,切勿沉迷。风月欢场一切皆是虚空,一旦沉溺挥霍钱财,将来身家无着落,应当时刻警醒,杜绝惑乱本心。
我从夏天染上抽鸦片的瘾,再加上大病过后常年有疝气,心里十分担忧。反复思量鸦片这东西,倒不是心疼花钱,实在是身子垮掉,影响传宗接代;何况我已经三十岁,只有一个女儿,必须赶紧戒掉。就算以后再有孩子,也绝不能再碰鸦片。鸦片终究不是好东西,往后但凡见到抽烟片的人,一定要好好劝说戒除。
我记下一副戒烟膏方子: 去掉枝叶的金银花二钱,盐水炒过抽去细丝的杜仲四钱,去芯远志二钱,槟榔一钱,纱布包好的大腹花二钱,抱木茯神二钱,炒酸枣仁二钱,大腹皮一钱,整根捣碎的淮山药四钱,白茯苓二钱,炒山楂二钱,炙甘草一钱。
如果每天抽一钱鸦片,加五分烟灰;每日抽两钱,就加一钱烟灰,抽烟量多少按这个比例增减。另外加一斤红糖,全部熬成药膏,每天饭后吃一勺,就能压制烟瘾。之后慢慢减少烟灰用量,等到不加烟灰,烟瘾就能彻底断掉。清早我把这副药煎好,午饭后吃下,烟瘾还是压不住,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彻底戒掉。
妻子从八月初八那天开始,因气血郁滞、小腹下坠生病。先是请子能先生看病,之后又请卓毓卿先生诊治,病情时好时坏,始终没有断根,饭量一天比一天少,到后来完全吃不下东西。之后又请来余韶圃先生医治,到九月十一日,妻子生下一个女儿。生产完立刻痰迷心窍,体内瘀血上冲攻心,身形面容一天天憔悴,我心里万分焦急。再去请余韶圃先生,他没空过来;又请子能先生、笠甫先生轮番开药医治,全都不见效果;九月中旬余韶圃抽空过来诊治,依旧毫无起色。后来又请来章杞堂先生诊脉,也没能治好。前后三次请巫师设坛祈福消灾,半点作用都没有。熬到今夜十一点十五分,妻子最终撒手离世。悲痛难言!
妻子是我继母的内侄女。庚寅年四月定下婚约,甲午年二月嫁给我。她品行端正守礼,为人庄重自持,侍奉公婆十分温顺孝顺。丙申年正月她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已经九岁。丁酉、戊戌两年又先后生下两个男孩,全都幼年夭折,她为此心中郁结伤痛。后来还小产过一次。这次又生下女儿,她这一生实在命苦,我忍不住不停叹息。日夜回想,妻子恪守妇道、举止端庄,我素来敬重她。如今她走了,我只能一辈子含泪,心中苦楚难以言说,一想起她的模样,便长叹不止。留下两个年幼女儿,往后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我也只能尽力操持家事、拉扯孩子。人已经不在了,我要尽快置办丧事,让亡妻得以安息,也算尽我活人的一片心意。
刚好章杞堂先生是受我谱香舅公邀请,去给陈家看病,之后暂住陶寿翁家中。大抵医者本心都是善良的,但当地有个俗规:若是到病人家中时人已经去世,医生就要立刻离开,避开 “送终” 的忌讳,所以出诊大夫身边常年跟着轿夫,就是为了方便随时走。我对此有些看法:人的生死自有天命,不是医生能左右的,既然医治无效,何必急匆匆抽身离开?慢慢告辞再走,又有什么妨碍呢?
我当下打定主意,绝不续娶继室。可反复思虑,家中至今没有传承香火的男丁,心里始终不安。等到明年,只能纳一房妾室。若是能娶到贤惠能干的女子,生下儿子抚养成人,等小女儿出嫁之后,就宴请亲戚族人,把她扶正为正妻,上报朝廷请封诰命;倘若她品性恶劣又生不出子嗣,就将她遣送出门,再另纳贤良妾室延续后代。这是我深思熟虑定下的主意,绝不会更改。
给亡妻烧的纸屋今天开工扎制。台州当地丧葬习俗都要备这种纸屋,叫做库屋,入乡随俗,我也照规矩置办。出门散步到星斋家,又碰到潘耀光,长谈许久。潘耀光是府城人,懂医术,指甲竟有两尺多长,实在少见。
世上妇人大多有这般心思:若是自己亲生的子女,就算做错事、说难听的话,也会想方设法遮掩;若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稍有照料不周,便会记恨一辈子,人人皆是如此。我的原配妻子(刚过世的夫人)留下两个女儿,大的才九岁,小的还没满月,想到这里我悲痛加倍。街上褚子棠过世后,他前妻留有一个女儿,孩子生病,向后母求一碗汤药都得不到。对比之下,我心中更是酸楚。
己亥年夏天,我妻子当时已经怀孕四个月,正好孙旭东来家里,妻子身体不舒服,请他看病。他诊脉确定是怀孕,开了三钱山赤参。我不懂草药药性,就让妻子按方子服药,结果直接流产。之后又接连两次滑胎,多年再也没能怀上孩子,全是孙旭东害人。
西边小屋徐茂贤妻子四月生疮,近来稍有起色、能够进食。其子保玉请来一个庸医,自称会针灸,在家中给妇人后背扎针,贴上不知名膏药,片刻妇人吐血身亡,实属命数。保玉愤怒,当场狠狠殴打庸医。我见状急忙上前劝阻:此人虽是庸医,但若保玉不主动请来,他也不会上门;针灸穴位分毫不能差错,一穴错位便会致命。他并非存心害人,只是医术粗浅误伤人命。即便送官查办,也不过责打释放;如今人已打死,再送官还要额外花费,人死不能复生,不如直接驱赶了事。我派人拉开众人,只将庸医赶走,不许再动手伤人。不料他侄子又拿污秽之物羞辱医者,实在过分,我也不再多劝。
妻子性子刚强,只留下两个女儿就撒手人寰,转眼逝世满一年。回想她为人忠厚,年纪轻轻早早离世,我满心悲痛。她走后我原本打定主意:如果留有儿子就终身不再续娶,报答结发夫妻情意。可惜没有男孩,无奈只能再寻妻室,心中万般不忍。我的生母是父亲正妻,诰封淑人、晋封夫人,甲戌年五月生下我,六月十二日就过世,生产后十四天就去世,年仅19岁。我的原配夫人章氏,生二女儿那天到去世也只有十四天,每次想起都心酸落泪,我这一生实在命苦。
这几天四处托人寻访,看中了水门曹家的女儿,今年十八岁,生辰八字是丁亥年四月二十日酉时出生。托谢公咸做媒人说合,议定身价银元二百八十块,今天付清钱款,立下婚书。女方这边签字出面的是她生母曹王氏、亲弟弟曹公鉴等人。只盼望这姑娘品性温柔贤良,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纳小妾曹氏,相处快一年,一直没有身孕,内心十分惶恐。倘若曹氏今年能怀上,我便就此安度余生;要是依旧无子,父母必定逼我正式续弦。初次纳妾尚能向长辈解释,再娶一房实在无言面对父母。只盼祖宗庇佑,早日添男丁,家门兴旺。我自知身体孱弱,若还要再娶妻,往后日子不知如何是好。
独自静坐胡思乱想:世人境遇各不相同,一生坎坷多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外人看我事事称心如意,可我自己心中处处危机,难以对外言说!只盼能尽快出外谋事,才算万幸,不知能否如愿。我心底的难处没法直白讲清,亡妻章氏生前全都明白。深夜独自落泪,委屈无从诉说。小妾曹氏进门时间不长,年纪轻,不懂我过往心事,说了也没用,索性闭口,只能暗自伤心落泪。只求自己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神明、祖宗,此生便无遗憾。
乙巳年四月,我去天台山国清寺为亡妻做功德求签,签文说曹氏命格不佳,续娶正妻反而吉利,便动了再娶的心思;加上父亲屡次来信劝说,续弦的想法更加坚定。曹氏自甲辰年腊月嫁我,至今两年始终没有生育,续娶心意已定。亲友多次说媒,相中黄城十里铺陈普根的姐姐,八字相合;父亲再三劝说,我遵从父命应允,选定明天十六日行定亲礼。
两地相隔四十多里,来回运送嫁妆不便,父亲吩咐今天雇内河小船装运礼品,夜里停靠路桥,明天一早抵达十里铺。回想己丑年四月原配定亲,转眼十八年,历历在目,不由得泪流不止。往事不必多提,只盼望曹氏、陈氏早日生子,延续香火,便是最大心愿。
我迎娶十里铺陈氏今日下定,媒人上门取婚帖,送去聘礼银元二百八十八元。原本准备三百二十元,对方回礼退还三十二元,故此实数。女方回赠嫁妆礼品十分丰厚。回想己丑年原配定亲恍如昨日,心中悲痛落泪。原配留下两个女儿,如果能有一子承继家业,我断然不会再行续娶,心中哀痛万分,特此记下。
女儿今年十二岁,去年父亲在家时就叮嘱我尽早为她婚配。我看王家门第十分匹配:王崇甫在福建候补多年,妻子恪守礼教,乡邻没有非议,三个儿子都快要成年,长子已经十六岁。之前鲍子章说他读书天资普通,但其余两个儿子为人稳重。我看如今富裕人家子弟大多不擅长读书,对此深有体会,只求后辈能守住家业,便是上等人家,因此当即应允这门亲事,把女儿庚帖送去,姻缘就此敲定。
简单介绍王崇甫:名士芬,黄岩县城人,为人慷慨仗义,擅长经商。戊戌年捐纳同知,不限任职班次;己亥年进京面圣,抽签分到福建候补;庚子年到福建后,总督委派差事,具体职务记不清,是江梅渡知县跟我提起。癸卯年王崇甫过世,留下三子两女,长女早已嫁去路桥俞家,小女儿尚未许配。我定下联姻的是他次子华相(原长子夫妻早已过世,如今次子算作家中长子),剩下两个儿子也未娶妻。
儿女婚嫁乃是人生常事,长女今年十二,今日定亲,等到十七岁出嫁,不过短短五年,转瞬即逝。男方华相十六岁,读书天分普通,将来只能打理家业。如今富裕人家子弟大多不善读书,家境富足又能勤学苦读的,千人里难寻一两人。古话说:嫁女儿选女婿,不看家产田地。可如今挑选合适青年本就艰难,科举废除,新式学堂学生品性难辨,择婿更难。我自身天资平庸,想挑聪慧俊秀的少年更是不易,只能选家底殷实的,至少日后不用为生计求人。
旁人都说王家开有泰来当铺,房产田产总值数万,四家子弟平分,每人也能分到一两万产业。算不上顶级大户,但比普通百姓富足许多。子弟能否兴旺,即便有家产,终究要看自身命运。做父母只能挑选当下过得去的人家,日后祸福无法预判。姻缘天定,早已注定。
次女玉莲前日出麻疹,我请子能先生开方诊治,如今疹子已出至脚底,渡过关键时期,无需担忧。孩童出麻疹,用淡干墨鱼、新鲜西河杨柳煎汤调理最为有效。家中栽种一株西河杨柳,正是孩童出疹的良药。
我的继室夫人自去年怀孕,今晚戌时生下一名女儿,全靠上天庇佑,诸事顺遂称心。请应梓能先生为内人诊病。妻子生产之后食欲不振,身上生出许多疮肿,梓能先生诊断是体内热毒淤积,一剂汤药便可痊愈,不会延误。
席间聊到产后生化汤危害,一言难尽。生化汤专用于活血破瘀,误用伤人极重。只有妇人产后恶露排不干净才能服用,疗效显著;若无瘀血乱服,轻则气血亏虚,重则殒命。就算轻症外表看不出大病,内里心血大伤。 我的原配夫人产后无瘀血却误服生化汤,气血衰败;昏迷后又再服一剂,雪上加霜,加上多次生育本就气血虚弱,两相损伤。如今继室生产也曾服用,所幸年轻初产,虽大量破血没有酿成大祸,实则气血已然亏损。 从前只以为产后生化汤是万能良药,今日经寿卿详细讲解,才知以往错得离谱,追悔莫及。
丹翁说宁波大户人家多珍藏素心山兰,分荷瓣、梅瓣、水仙瓣,当地售价极高;还有黑色花的山兰,价钱是素心兰十倍。传言产妇难产,把黑兰花送入产房便能顺利生产;家中摆放一盆黑兰,方圆几十丈内无有毒虫蛇,不知真假,可惜从未试过。
继室所生女儿雇的乳母粗疏粗心,事事不上心。去年十一月某天天气酷热,脱光孩童衣物受凉生病,乳母隐瞒不报,病情日渐加重。昨日请寿卿诊治,风寒积食已经很重,没想到今日夭折。乳母在孩子未满四月就喂鱼肉,都是孩童不能消化的食物,毫不避讳。见孩子病重,她连夜偷偷逃走。昨日临时换雇奶妈,只隔一夜孩子便夭折,全是前乳母的过错,实在可恨。我和妻子因为乳母隐瞒病情、照料疏忽,没能及时医治,满心愧疚。生死自有天命,但终究是我们照料不周,内心伤痛。往后雇奶妈,一定要仔细挑选细心体贴、奶水充足之人,万万谨慎。这名乳母品行恶劣,日后撞见必要当面斥责,消解心中愤懑。但凡亲友雇育儿奶妈,都要劝其精挑细选。
父亲从山西发来电报,说已经纳了侧室,让家里不必再为他张罗续弦。父亲在太原玉珍楼订四桌酒席:初二宴请四位幕友,初三、初四分两批请同僚,初五宴请财政处共事官员。每桌四百一十角洋钱,四桌合计一千六百四十角;再加家中自办两桌,总计两千角洋钱,折合两百银元,贵得离谱。在家乡杭州,六桌带鱼翅的上等宴席不过六十银元,就算加燕窝也才八十银元。太原一桌鱼翅宴开销如此高昂,前所未闻。
太原本地土著极少,城内不是旗人、外省候补官员,就是各地经商客民,九成商铺、公馆都是外省人,本地人不足一成。城内房屋老旧,各大衙署多为宋元明代古建筑,民间老屋留存前朝旧建的也很多。所租住的公馆,风水习俗传言住不满一年;安稳住满一年且无事的,屋主多半会升官。前一任住户李庆棻司马,住满后补丰镇同知离任;之后汪德溥太守,署朔平知府离任;父亲去年四月租住至今已满一年,房屋虽破旧,一路平安,不知能否效仿二人得到升迁委派。
父亲是吏部实选吉州知州,只因与平阳知府杨渭春不和,调省候补一年有余。无过失长期留省,按惯例数月内便会饬回原任,拖延至今远超常例,实在出乎意料。父亲早年任云南新兴州,戊戌年考核被举荐卓异;甲辰五月吏部引见,奉旨卓异升一级,按定例可升直隶州、直隶同知、监掣同知。府、直隶厅缺大多由督抚酌情委派,父亲资历完全符合升调直隶州、同知。如今不知是回吉州,还是调优缺、或是升官,布政司无任何告示,只能等待。
一早管监狱的典史何恭伯过来禀报:昨夜牢房逃走一名叫高丙子的囚犯。父亲立刻派衙役捕快四处搜捕,没能抓到;又调拨张、李两位武官带兵追查,不知道当天能不能捉拿归案。 这名逃犯是猗氏县上报备案的会匪,原本判了终身监禁,临时寄押在虞乡县监狱。
查清代官员处分条例:管监狱的典史,限期四个月捉拿犯人,到期抓不到就降职留任;满一年仍未抓获,直接革官离职。知县作为主管狱事官员,限期四月内停发俸禄,满一年再罚一年俸禄。典史受的处分很重,知县责罚虽轻,但脸面难堪,只盼今天就能把犯人抓回来。
上个月越狱的重犯高丙子今天在陕西富平县抓获,押解回本县,万幸至极。据他口供,他侄子在富平做工,所以逃犯一路逃到那里谋生。
仆人俞金荣是浙江海门人,去年在黄楚荣手下做事,品行恶劣被辞退。我不了解他底细,武官吴玉成反复求情,说他无家可归,求我带在身边谋生。我原有仆人,行李繁多,忠厚仆人茅绍忠不擅长长途跋涉,本想带上俞金荣互相照料,便答应下来。
谁知路上俞金荣一无用处,酗酒、爱吃牛肉,多次规劝全然不听,还说牛肉味道绝佳,这点尚且无碍;京汉铁路行李存放货仓需要专人看守,我安排两人轮流值守,茅绍忠认真看管,俞金荣却嫌货仓闷热,擅自跑到客运车厢,全然不顾行李。走陆路坐马车,每日清早出发,他屡屡睡过头,催促他反倒发脾气。人已经带出门,后悔也来不及。
到县衙后,父亲派他负责递送名帖,他不满意,一心想要管杂税征收。看在同乡份上,我替他向父亲求情,调到税房收税。我和父亲每日黎明起身,他常常睡到辰巳时分才起床,不吃早饭。父亲入夜一更后若无客人公务便回内院,我最晚二更歇息。俞金荣却和厨子万香、门房仆人整夜赌博,经常三更、四更才睡。父亲心里清楚,碍于同乡情面一再包容。做事更是百般推诿。今日签押房顶棚老鼠打架,纸皮掉落一地脏污,我让茅绍忠修补,顶棚太高,叫俞金荣搭手。已是正午,他还未起床,我不知情前去传唤,他赶来一看便推脱,说顶棚破损要专门裱糊工匠来修。仅仅一小块破损就找工匠,实在麻烦,他当场发怒口出恶言,让人难以忍受。背后更是诸多怨言,正所谓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的就是这种蛮横下人。
连日暴雨,山西本地房屋全是土墙。二十号四更天降大雨,监狱看守住房整面倒塌,一名狱卒睡在床上被压身亡;监狱内外围墙塌掉好几丈,西花厅侧墙损毁,东院道台院墙多处坍塌,一共六处墙体倒塌。今日午饭后,礼科文书还在屋内办公,听见房顶异响急忙跑出,两间屋子当场塌落,幸好众人及时撤离,没有伤亡。北方房屋全夯土筑墙,雨水浸泡极易坍塌,北方各地皆是如此。现在派人抢修各处倒毁墙屋。监狱原有九名囚犯:三名万泉寄押犯人,已上报知府送回万泉;一名刑期将满,请示释放;剩余五人分配到周边各县关押。
这场大雨过后,县衙围墙倒塌十几处:内厨房旁边、主院的侧墙全都塌了,捕快衙门大门墙体也坍塌,至今还没修补,万幸没有小偷趁乱进来偷窃。粮仓后墙倒塌,数百石小米全都露在外面,积水浸泡八天,今天才动工修整,粮食一粒没丢失,可见本地民风淳朴。要是在我们浙江老家,官府库房财物早被窃贼洗劫一空。
傍晚收到郑效先寄给父亲的书信,里面转述知府奎大人给下属官员三年考核评语:“代理虞乡知县、吉州知州黄某,五十七岁,宣统元年十月十八日到任。政务勤勉、才干充足,为官清廉操守严谨,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做事果敢又谨慎;管辖的州县贫瘠狭小,但所有紧要政务全都尽力完成;辖区治安缉查严密,百姓安居乐业。”
前任虞乡巡警长卫誉文,七月二十九深夜押送两名犯人到县衙,当时已经三更半夜,直接送入看守所。当月是小月,转天就是八月初一。父亲接到知府公文去临晋县勘察水灾,初二傍晚回县衙,初三立刻提审卫誉文送来的两名嫌犯,一名叫杨长娃,一名叫程丑娃。巡警从二人身上搜出两块假银子,共重二两六钱。两人身上伤痕很重,当堂审讯确认二人确实使用假银,且都未成年,本只需要鞭打警示,不会重罚。两人供称刚被卫誉文抓获时,就遭到严刑拷打,之后才送来县衙。
随即传唤法医当堂验伤:
杨长娃致命伤:后背左侧两处香火烫伤,上方斜长四寸、宽两寸四分,下方圆形八分,全部焦黑,足以致命;后背右侧两处火烧伤,尺寸较轻,不致命;臀部、双腿大面积棍棒淤青,深浅不一,紫黑色。程丑娃致命伤:后背右侧两处香火烫伤,尺寸较大、焦黑致命;左侧后背两处轻度烫伤;双手大拇指都有绳索勒痕。
二人供词:被巡警抓获带回警局后,卫誉文命人用麻绳吊起二人,拿香火灼烧后背。 就算二人使用假银,尚且是未成年人,律法严禁私用酷刑,卫誉文滥用非刑严重触犯朝廷法令。父亲当即写公文上报巡抚、按察使、巡警道、河东道、本府知府。上月二十二日,卫誉文主动写文书请求辞职。我县不能没有巡警管理治安,父亲又把他滥用酷刑、主动请辞的全部情况上报各级上司。今日收到省巡警道批复: “知悉案情。杨长娃二人案情轻微、无心作恶,准予宽大释放,免除拖累。警务长卫誉文擅自使用酷刑,即刻撤销其巡警长职务,等候详细公文下达后从严处置;空缺岗位另行选人委派,遵照执行,同时等候巡抚、按察使、河东道批示。”另外附带公文:屠义芬适宜调任虞乡巡警长。不知道卫誉文主动辞职加上我们上报酷刑一事,各大上司最终会如何批复。
先说吉州这个官职:每年有八百两银子的津贴。另外平阳、蒲州、解州、绛州、霍州、隰州六个府县,再加上后来并入的汾州、泽州两处府衙,凡是贫瘠缺份官员的补贴银两,河东道台发文指定由安邑县统一管理发放。之前安邑知县龙逊斋,做事十分苛刻。这笔津贴收钱的时候卡得极严,该往外发放的时候又百般刁难。当年父亲在吉州任职,去申领这笔津贴,反复登门恳求,还托和他有交情的人去说情,处处受他拖延刁难。直到去年父亲调去虞乡县,龙逊斋还拖欠五百八十多两银子,到现在一分都没结清。
后来吴诒荪接任吉州通判,龙逊斋照样拖欠他不少津贴,一点办法都没有。吴诒荪只好写信把这事禀报巡抚丁中丞。刚好那会儿龙逊斋调任阳曲知县,等新上任的安邑知县王子复拜见巡抚时,丁中丞特地当面提起这笔欠款。王子复一上任,立刻把吴诒荪任期内所有拖欠的津贴全部结清。原来吴诒荪和丁衡甫巡抚是同乡同县,这点小事才敢直接跟巡抚开口。王子复接到巡抚交代,哪敢再拖延拖欠,自然全数付清。换作旁人,和巡抚没有这样深厚的交情,根本不敢提这种诉求。
我十分厌恶西洋学问、西洋语言,时下世人却以此谋求上进,我绝不认同。但洋学洋话也分高低,不能一概否定:通晓实务、学以致用才是上乘;只学皮毛害处极大。凡事灵活变通,不偏执一端,才是真幸运,不知诸位是否认同。
女子应当安分守于内宅,就算开设女子学堂也不该去。女子识字读书并无益处,反而祸患无穷:一旦能作诗写文,若被不怀好意之人纠缠,惹出是非后悔莫及。不如从小不识字,安稳居家。日后家中女儿,千万不要送读书识字,至关紧要。看《今古奇观》第三十五回《王娇鸾百年长恨》,更是女子识字惹祸的明证。王娇鸾若不识字,便不会和周廷章诗词传情,也就不会酿成终身悲剧。即便善恶终有报应,根源还是女子读书识字。特此记下,告诫后人不要让女子读书。
我们一行人到天后宫,去看刚开办的女子学堂,里面读书的女生一共有二十多人,年纪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依我的看法,这件事根本不成体统,更何况用男先生教导女学生,更是完全不合道理。想起我高曾祖母应太夫人曾经说过:“女人不识字为一德。” 现在反倒开设女子学堂,还让男人教书,这算什么规矩道理?
女子年纪轻,安分守在闺房,学习针线女工,才是理所应当。古人讲究 “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这就是高曾祖母说 “女人不识字为一德” 的本意,意思是让女子不要掺和外面的杂事,是忠厚长者合乎礼教的实在话。现在所有人反倒反着来做,往后晚辈肯定没有规矩约束。不过学堂既然已经开办,旁人都说这是顺应时势的好事,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合规矩,只能管住自家女儿,不送进这间学堂读书,别人家的事好坏,我不去过问。
上等门第人家女子极少进新式女学堂;即便门第匹配,学堂女子心性散漫、不受拘束,婚嫁多有后患;寻常寒门女子入校,更是心性浮动,正经世家都不宜婚配。我家女子一律不送入新式女学堂,恪守曾祖母应太夫人遗训;亲友问起,我便以此祖训作答。但凡执意进女学的女子,很难寻得端正良配,绝非我言辞苛刻,日后众人自会验证此言不虚。
傍晚赴椒江中学,见到王云梯、应玉铨闲谈。学堂里学生随意丢弃、践踏带字纸张,十分亵渎文字。学生年纪尚轻,学堂校长、监学应当时常训诫约束,万万不可轻视。自有仓颉造字,历代圣贤、帝王儒生全都敬惜字纸,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随意糟蹋文字,必会招来深重报应,确有实例可证。敬惜字纸之人,求长寿、求子孙兴旺、求福禄、求功名,事事皆能如愿;轻贱文字的人,心性等同禽兽,一生命运坎坷,报应早晚降临,古籍中多有真实记载。
深夜雷声轰鸣,下荡奈鹅桥田间一道雷击打死一名长工。想来此人平日积下恶事,招致天罚。此人是北岸人,在本地官德三家做农活,当天三名雇工一同躲雨,另外两人平安,唯独他遭雷击,天道报应分毫不差。传闻他祖母在汪绍箕家做佣人,不知祖孙二人暗藏何种恶行。
梅五儿子孟东从上海买回淡湖洋纱长衫,花十多块银元,但这种洋纱布料一出汗就不能下水清洗,远不如杭绸官纱耐用。杭绸官纱做长衫,下水几十次也不会变形损坏。夏日衣衫首选杭绸官纱衣裤,价格适中又耐穿;稍凉一点穿杭纺最佳,杭纺虽贵但结实。其次是白苎布、哆啰麻,哆啰麻只能做单衫,不适合做裤子。
之前寄给父亲的杭绸长衫被邮局退回,只因包裹上只写 “附家信”,不符合邮寄规则 。信件与衣物必须分开投递。重新封好包裹,只标注 “寄杭绸长衫一件至山西”,送往海门邮局,额外补邮费两角五分。邮局寄物件流程繁琐,处处受限。
伯藩来信:之前被海关扣押的皮箱,已经被洋关公开拍卖,实在可气。永利轮船上旅客货物两次被海关查扣,合计价值三千银元。这类家用小件报关繁琐,动辄没收,经商之人苦不堪言。
书房客房挂画,不必追求价值连城,只求笔墨清雅不俗;哪怕是当代画作,只要雅致便可悬挂;若格调庸俗,即便古画也无观赏价值。何谓清雅?旁人评价不作数,自己观赏无俗气便是上品。我藏书画、植花木,只图自家观赏舒心,向来反感人工盘扎盆景,专种四季天然香花,只求四季花开不绝,闲暇解闷。
台州本地有民间俗语,年终年糕成色好坏,预兆来年一家吉凶祸福。年末家家户户都会做年糕:年糕色泽鲜亮、口感甘甜,便是吉兆,来年多有喜事;若色泽暗沉怪异,来年恐有不顺,人人皆有此念想。大抵年糕制作,全看天气。寒冬西风凛冽之时磨粉,年糕色泽必然鲜亮;若逢雾天回暖潮湿,成色便会变差。此后年终做糕,必选严寒多风天气,方能成色俱佳、预兆吉祥。我吩咐雇工初十制作年糕,所幸成色鲜亮、口感甘甜,可保来年心安,免去诸多顾虑。
应玉铨在文昌阁设宴,席间悬挂煤油灯,灯头火势太大,烤断悬挂铁钩,整盏油灯摔落在地,灯罩、灯身全部碎裂,煤油洒得满地,所到之处立刻起火。万幸文昌阁地面全是石板,油灯也没悬在酒席上方;如果铺的是木板、挨着餐桌,今夜必定酿成大祸。
当地老农说,早稻抽穗稻花呈金色,当年虽丰收,但米价昂贵;稻花呈银色,粮价才会低廉。
何见石信中回复我捐官事宜:从九品捐府经历、分发外省、官印手续等,合计纹银一千四百六十余两。
当铺规制、伙计薪水照旧,只有学徒克庸加薪一千文;库房朱先生、账房玉先年薪六十千文;柜台牟则福、周三二十八千文;写票祥交、副库房世治各二十二千;大小学徒柏森十六千、正伦九千、立茂八千。去年标准今年不变,克庸去年四千,今年五千。每月零碎补贴和往年相同,全体伙计年薪合计二百五十八千文。
平常平信邮资两分,超重加价;单保价加五十文,双保价加一百文,投递稳妥极少遗失。从今日起平信基础邮资上涨一分,合计三十文,其余加价规则不变,寄信人大多愿意承担。
记录山西、河南车马物价:从洛阳往山西雇牲口,每头每天大约一两银子;夜间住店,赶牲口的脚夫住宿费一百文,大车、轿车车夫住店八十文;一碗白面十六文;一顿正餐含茶水、油碟、酒水大约一百文,简单便饭五六十文,没有其他额外开销。
火车票价明细(均以银元计算):
洛阳至郑州三等座每人 1.5 元,行李每担 1.25 元;
郑州至驻马店三等座每人 2.5 元,行李每担 1.6 元;
郑州至彰德府三等座每人 2.3 元。
说起姚梧冈:他将家眷、弟弟全部迁居上海,自己常住上海斜桥。姚梧冈曾在广西做张坚帅的幕僚,保举为梧州地方审判厅厅长;张坚帅调任两广总督,他也跟随去往广东。四月底请假回乡,六月先把家人安置海门,一会儿说去广西、一会儿说赴广东,言辞反复;七月索性全家搬去上海,本人也滞留沪上,两广两地都不再前往。看他积蓄并不丰厚,上海生活开销极大,又不肯外出做事,实在猜不透他的打算。
周作羹家境贫寒,靠黄楚卿举荐做椒江图画教习,年薪两百银元。接连收到电报,家里四个仆人轮番上门催促,倘若不去,必定丢掉教习差事,再想另寻门路极难。老母亲停灵在家,悲痛万分,也只能换上吉服,初一坐小火轮赶往府城,投完票才赶回家。只为保住一份教书糊口的差事,被迫在母丧重孝之时赶赴选举,黄楚卿全然不顾他人人伦孝道,一心只为自己当选议员,于心何忍!朝廷推行新政、预备立宪,本意是让各府州县百姓公选议员,作为地方自治根基。参选议员必须品行端正、公正无私,朝廷何等郑重。可黄楚卿一心想借议员身份撑门面,自知凭声望绝无可能正当当选,只能靠威逼、舞弊操作。
四月十五初选之日,他提前嘱托周平洄向知县、本地监察官打招呼,暗中偏袒。我们六庄第七选区设在集圣庙,调查员陈叔康正月来本地核查户籍家产,根本没有实地走访,全部由黄楚卿自行填报:普通人家家产仅二三百银元,一律虚报五千以上,全区皆是如此。初选到场百姓不足半数,到场之人全被黄楚卿逼迫写他名字;黄崇威一人就代写六十多张空白票,敲定复选时推举自己一派。就算有人写别人,他也暗中替换成自己人,六庄预先内定九人全部合格,周作羹便是其中之一。还怕票数不够出纰漏,直接打开票箱,看到票数空缺就拿没来百姓的名字随便填上,所以第七区选票笔迹、画押大量雷同,官府官员不曾仔细核查,舞弊轻而易举。
六月初一府城复选之前,又托师爷游说知府启迪斋,让他做临海监察官,担心替自己投票的人太少、票数不足,才硬逼重孝在身的周作羹赴府代投。就算侥幸当选议员,日后去省城行文、辩论法政事务,黄楚卿识字寥寥,哪里懂公文、律法?就算去省城,也只能雇旁人代为操笔,外府听闻临海选出这般议员,只会贻笑天下。眼下复选在即,他抢议员之心急迫至极。
其父黄煦东趁大暑节气,上月中旬四处派发名片,邀约各县赌徒,六月初一到他家开赌,一直到大暑后初七,自家公兴过塘行打扫干净专供赌徒设局、抽取头钱。往年十日赌局除去开销,能净赚八百多银元,今年各地严赌,赌徒更多,收入只会上涨。如今全国奉旨禁烟,黄煦东却借大暑名义,允许自家售卖鸦片十日,每一盏烟灯捐一元,对外谎称供奉五圣庙公用,实则全部私吞,十日可赚近千元。这般行径,岂是议员家属该做?寻常百姓不敢,稍有体面之人也不屑为之。
道人林明光积攒千两白银,前年还俗,买下十五亩田地,另有五百银元准备开店。托媒人迎娶下街寡妇,婚后女方兄长不同意。无赖叶金榜得知他是还俗道人,先上门索酒,后强借银两,抢走四百五十银元,又唆使女方兄长到海防同知衙门控告。吴绍春批准提审。林明光上门申诉,黄煦东出言恐吓:“把所有田契送我,这事才能了结。” 林明光被迫应允,黄煦东令他把田产过户到手下丁永明名下,再转卖给自己。田契本有两亩活卖,黄煦东强行改为绝卖。
田产到手,又逼迫叶金榜交出四百五十银元赃款归自己。媒人家里小有资产,也被罚五十银元。黄煦东一分本钱不花,白得十五亩田地、四百五十银元现银。黄楚卿买票恰好也花四百五十银元,两笔数额相同,实在可笑。父亲凭空敛财,儿子肆意挥霍,十五亩田地还值六七百银元。道人钱财来路不清,这般被巧取豪夺也算因果循环
众人都说黄旭东病况极重,初始拉痢疾拖了一年多,上个月又外感风寒生病,腿脚浮肿、饭量锐减,后又病情突然恶化,添上痰多气喘的毛病。现今浮肿已经从双腿漫到小腹,咳喘痰多的病症还时时发作;前后服用吉林人参十几次,起初尚有一点效果,到后来就毫无起色。之前韶圃先生就说过,开春这一关最凶险。看如今这般状况,多半会印证他的预判。
这次选出的议长、副议长全是科举出身,可见时下新派鼓吹的自由平等都是空谈,官场终究还是看重科举功名。台州一共十六名咨议局议员,何肃堂只是秀才,但他兄长见石现任法部郎中,弟弟煊夫是新科拔贡;何肃堂多年管理台州府学堂,家世显赫、资历深厚,台州议员里属他第一。剩下管少农、陈吉甫只是普通秀才,家世资历连何肃堂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其余议员要么是不通文墨的老兵,要么是纨绔子弟,少数识字不多,只靠议员身份欺压乡里、作威作福。朝廷选这样一群议员,就算有成百上千,对国家大事又有什么用处?新提拔的年轻议员,未来好坏还不好说。
禁烟局收到咨议局议长沈钧儒提案,检举议员陈湘林、黄崇威还有烟瘾,要求官府强制验烟。陈湘林确实抽过大烟,如今已经戒掉,传言尚有偏差;黄楚卿从来不抽鸦片,却被人诬告,实在可笑。
戌时过后,我烟瘾发作,本想少抽一些克制烟瘾,奈何天气酷寒,加上今日午、晚两餐都吃的粉食,又感染寒气,肚脐腹中突发剧痛,是平生从未受过的苦楚。我浑身冒出冷汗、频繁如厕、口吐清水。我自知是烟瘾叠加受寒引发剧痛,心中苦楚难以言说,更担心家人担忧,心中十分不安。
随即吩咐仆人备好烟,抽了三筒、共计两钱,腹痛冷汗立刻止住,药效胜过灵丹妙药。我深知吸烟危害极大,心中万分忧虑。当初吸烟本是为缓解疝气疼痛,只求止痛,不曾想渐渐染上烟瘾,如今疝气未愈,反倒多了烟瘾这百倍苦楚,无处诉说、终身受累,不知何日才能戒除脱身。
烟瘾深重,只能慢慢减量戒除,不知能否有分毫成效。特此告诫:未曾吸烟之人,万万不可沾染,坠入烟瘾牢笼;但凡初见吸烟、尚未成瘾之人,必定极力劝止,细细讲明成瘾后的万般苦楚,令其心生畏惧、远离祸害。已经吸烟但瘾尚浅之人,速速劝其戒除,是莫大幸事。烟瘾深重之人,唯有逐步减量,少抽一分便少一分祸患、多一分福报。我亲身饱尝吸烟之苦,日夜期盼早日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唯有心存戒念,静待机缘。
收到黄岩王子升的来信,附赠专治瘰疬的祖传秘方:佩兰一钱、红枣七粒,每日清晨空腹煎服,连枣同食,不可间断,直至瘰疬肿块完全消散方可停药。此方轻症需连服四月,重症需一年方能痊愈,是温和稳妥的古方,只是见效缓慢。
胡旭初老先生收藏一副观音洗眼药方,十分灵验,我借来抄录下来:药料用多年老桑树皮烧成灰,每次取五分,用无根雨水一碗熬煮,静置澄清,按照指定日期熏洗双眼。传闻沂州知府的父亲九十岁,失明二十多年,多方医治无效,偶遇老者传授此方,按时熏洗一年,双眼复明,如同少年视力。洗眼固定日期:正月初一、二月初十、三月初三、四月初八、五月初十、六月初七、七月初九、八月初三、九月初十、十月逢开日洗、十一月初一、十二月二十二,闰月也选当月开洗日。
如今官场应酬流行斗鹌鹑消遣,终究不是正经事。但从玩鹌鹑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有人宽厚温和,有人暴戾蛮横,玩乐之时下意识全部显露。就算长者在场刻意收敛,心性也藏不住,细微举动便能分辨人品,小事足以窥见一生心性厚薄。
我早年考取部里供事,登记姓名是黄沅,凭资历授予从九品小官;甲午年乡试时捐了监生,又花钱加捐同知官衔,改用名字黄秉义,之后一直以秉义为名。如今打算动用当年供事的资历办事,进京之后打算恢复本名黄沅,用刻有 “黄沅” 的名帖拜访同僚。父亲嘱托我,有个叫余汉卿(名汝昌)的人,花钱捐了知县,但手续没核准,想把功名转赠他人换钱,让我带到京城找人转手。
俗语云:“除夕之夜,遇天晴而黑,可占明岁丰收。”今夜值在除夕,晴而黑,明年定是丰收之岁。只求风调雨顺,我大清享亿万千年有道之长基,深为万幸。
辛亥
收到许眉甫初十、十一日两封来信,说侍妾曹氏初十夜里生下一女儿,又多一层拖累牵挂。
傍晚吴玉成来访闲谈许久,说黄楚卿近来格外节俭。人处世,一贯简朴忽然奢华,或是常年奢侈骤然俭省,都是反常之象,不算吉兆。黄楚卿从前挥霍无度,如今陡然过分省俭,和反常无异,若真是心性大变,依古人说法并非好事。
听闻黄楚卿初十就要移交同昌盐号,心中十分不舍,当初仙居盐务事端棘手,加上盐税加码过重,黄楚卿料定台州无人敢接手盐号,才主动向盐运司提出退办,此话当初句句属实。如今仙居风波平息,宁波商人李树三敢接手,又赶上今年台州食盐销路极好,全都超出他预想,事到如今追悔莫及,局面无法挽回。去年冬天黄楚卿上书痛斥叶祖香,叶知府在海防同知任上对他怀恨在心;今年秋天黄楚卿送百两银子赴省城和解,如今叶祖香代管府印,黄楚卿百般巴结,凡事言听计从,人情世事令人感慨。
昨日巡警和一名周姓妇人口角争执,引发街坊聚众围堵警局,今日众人齐聚商议处置办法。众人议定先将四名肇事巡警交由陈巡检看管,抓捕带头闹事百姓三人,送官府惩处以儆效尤。处置逻辑:巡警擅自和妇女斗嘴、未经长官命令擅自抓人,先行关押后革除差役;百姓聚众围堵警局滋事,一并惩戒,两边同时责罚,处置公允合理。最终处置:先是带头滋事的巡长王化南,责手心一百馀,巡士三人均责手心五十,巡警直接开除,复将闹局之聂、葵两人,一责笞五百,一笞一千,均交保释放。
收到父亲二月十八日家书,侍妾曹氏所生小女儿已经夭折,只能作罢。
蒋敬甫说府城有人再次向高等审判厅控告黄楚卿贿买议员,此番他赴省城,恐怕要到审判厅复审。前年初选议员时,黄楚卿私自印制选票拉拢同党,预备复选;复选缺票,又向仙居候选人买票,多方结怨,如今惹上官司,也是因果报应。
周东干,小名小保,下洋人,在巡警局当差三年,葭沚本地商户大多相识,平日负责收取巡警捐,与人往来广泛。上月赌债亏空无力偿还,欺骗翼亭说妹妹出嫁,借走我家珠帽、珠花,转手典当裕泰钱庄,换来银元继续赌博。事发时我在上海,许久才回乡知晓全部经过。翼亭多次讨要首饰,他百般推诿,最后把当铺当票交还。翼亭出钱八十四元赎回首饰。
黄楚卿船上搭载一名英国洋人,此人讲述一桩海难:上月廿六,一艘太平洋洋行大货轮从香港载货开往上海,途经凤尾山时遭遇大雾狂风,轮船撞山碎裂,船上货物损失四分之三,幸存人员与剩余货物被另一艘救援轮船接往上海。
洋人初到上海语言不通,先请印山小学英文教习徐申甫翻译,二人言语不通,又请来缪再卿才沟通顺畅。据洋人叙述:货轮触礁损毁后,上千艘小船蜂拥而至哄抢货物,一部分货物转运救援大船,多数被小船船主直接私运走。这名洋人搭乘一艘小船逃难,身上携带不少银钱货物,船夫却将他丢弃在圆海小山,独自卷走全部财物;洋人被困两日才被路人救下。黄楚卿将全部失事详情写成公函送往上海太平洋洋行,并安排这名洋人搭乘轮船送回上海。洋人此番大难不死,实属万幸。
周醉香跟我说,黄楚卿今天纳沈平和的女儿做小妾,安置在海门单独居住。昨天见吴玉翁时他提过这事,我当时还不信。原因是楚卿之前已经有好几房妾室:温州两房、通州一房、苏州一房;原配金氏病逝后,续娶正妻王氏时,把温州一妾送回娘家改嫁,苏州一妾送给陈仲海知县做妾。如今续娶妻子才不到三年,又新纳小妾,情理上说不过去。现在听醉香说得十分确凿,想来确有此事。
光绪十二年官府行文临海县核实家世,当时家里递的保禀原文:保证人詹事府供事黄沅(作者本人),现年十九岁,中等身材,白面无须,浙江台州临海县子镇人。曾祖父黄沧山(已故),曾祖母王氏(已故)、继曾祖母应氏在世,七十五岁;祖父黄鸣皋(已故),祖母苏氏在世,五十二岁;父亲黄寿征三十五岁健在,生母周氏已故,继母章氏二十九岁健在。
本人光绪九年考取詹事府供事,现奉公文核查身家清白:没有冒充旗人、虚报姓名、文武生员父子兄弟同时充役、买卖官职、合伙挂名、官员仆役顶替等情形;在家不曾拖欠赋税、聚众打官司,确为本县本土百姓。恳请知县大人出具保结,上报布政使,再转送吏部申领凭证,附上八位乡邻、族人联保文书。光绪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上禀。
当时临海知县赵大人批示:备好公文逐级上报,保结文书存档。光绪二十年甲午年去省城参加乡试,改名黄秉义,花钱捐监生入场,落榜未中。光绪二十四年通过湖北赈灾捐款,加授同知官衔;二十八年再次乡试,依旧落第。想着供事身份仍能做官,光绪三十二年专程去京城申领供事执照,去年进京办妥,依旧用原名黄沅,以从九品身份分派外省候补;黄秉义只作小字别名,家谱里也这么记载,对外本名仍用黄沅,号质诚。
我原本一心捐主事,可看《申报》消息,各部郎中、员外郎、主事全部改设三等佥事。我钱都准备妥当,捐的官职却改名,心中十分不痛快。主事换成佥事,到京城任职难免多有不便,心中反复犹豫,拿不定主意。报上还说各部司员暂停铨选补缺,郎中、员外、主事想要出仕补缺格外艰难,况且京城开销巨大,往返不易。反复思量新官制层级:新官制,部、阁为一级,督抚为一级,州县为一级,反倒知县更为实在。
我打算花一个多月仔细通读吃透,明年要参加文官考试,这类功课必须用心钻研。何煊夫先生抄录的各类书籍我已经收到,后续再配齐整套研读。 我猜测文官考试考题多半侧重理财经世、民政治理,法律相关内容也得熟读吃透。我捐的官职是知县,属于行政官员,考卷理应更偏重经世实务,不知文章策论是不是也是这个路子。
我有一批典当周转货物存放在北岸大分铺号祥元,今日过江打算取回,一共四十多件捆成四大包。中午渡船刚开船就翻了,淹死三个人:一个是我祥元铺押运货物的伙计,两个赶路的客商,四包货物丢了三包,到处找不到,只找回一包,还被人拆开偷走不少东西,很难追查追责。我先吩咐船夫全力搜寻遗失货物,其余后续再算;又让船上幸存两人回商号报信。今日江面风平浪静,渡船平稳却出事,只因划船的船夫手艺低劣,加上临近端午喝醉酒开船,才酿成惨祸,实在让人愤恨。
之前托昌相带去上海修补的纱罗夹衫已经修补好寄回,粗看看不出破损,仔细看才能找到修补痕迹,勉强能穿;上海那边织补的手艺确实出名。
郡城内周萍洄举人及其一派乡绅聚众开大会,要挽留知县程蓉生:会上推举两名代表赴省城递请愿文书,提前发电报给省级各级官员;乡下依附周氏的士绅也分头发电挽留知县。众人商议:倘若留任不成,百姓便全部提前缴清临海县钱粮。依我看来,乡绅聚众挽留地方官员本有旧律禁止,不清楚新政条例是否放宽;就算百姓提前完粮,最终吃亏的也是下一任知县,后续事态难以预料。
清晨,我的妻子陈氏生下一个男孩,心中十分欢喜。孩子生辰八字是:辛亥年、丙申月、戊辰日、丙辰时,给孩子取名叫正威。一大早,刚出生的正威就染了病,立刻请寿卿兄长前来诊治。起初孩子还能吃奶,吃过晚饭之后病情急剧加重。寿卿大夫走后,我束手无策,先买来京城同仁堂的脐风散,喂孩子服下一剂,不见效果;又取保赤万应散一剂,分出一半拌白糖化开喂服,依旧没有起色,没过多久孩子就夭折了。
回想过往:我原配妻子章氏,丙申年春天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十六岁,许配给黄岩王家,对方为人忠厚本分,这是我的一点宽慰。丁酉年冬天,章氏生下儿子正儒,出生二十多天就夭折;戊戌年正月又得一子,名叫正伦,只活了一天便离世;己亥年妻子怀孕六个月小产,胎儿四肢已经长全,是个男孩。从这次小产之后,妻子年年体弱多病,直到壬寅年身体才好转;甲辰年又生下一个女儿,平安养大,可惜原配章氏不久就过世了。
之后我纳曹氏为妾,丙午年迎娶陈氏作为继室。丁未年春天送曹氏前往山西,秋天她返乡;同年秋天我正式续娶陈氏。戊申年陈氏生下一个女儿,己酉年正月这个女儿也夭折了。去年庚戌年春天,我亲自去虞乡探望亲人,本打算带曹氏一同回乡,等到秋天动身时,曹氏已经怀有身孕,路途奔波不便,只能让她留在当地。我到家之后,到次年三月,陈氏也怀上了孩子,我私下满心欢喜。
今年开春收到书信,得知曹氏正月生下一个女儿,没过多久又接到消息,曹氏生的那个女儿已经夭折。初三这天陈氏好不容易生下男孩,我暗自欣喜,取名正威,没想到才两天孩子就没了。我今年三十八岁,原配章氏、继室陈氏、侍妾曹氏,前后一共为我生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只活下来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能留住,心中万分忧愁。
不知什么时候能承蒙上天福泽、祖宗庇佑,再得一两个康健男孩,我这一生心愿就满足了,便是天大的幸事。只盼望家里早日再添男丁,了结我长久以来的心愿!
典当铺里来了从府城过来的客人,说仁济典当铺初五夜里积水漫到楼板;府城里盐栈存盐的地方全都被大水浸泡;临海县衙监狱里,犯人有的趁水逃走,不少人直接淹死在牢中。城内高地积水数尺,低洼处水深七八尺甚至一丈多;江厦街积水没过楼板,地基不牢固的房屋大片倒塌。
陶寿翁说起府城灾情:城内积水一丈多,哪怕地势最高的街道,积水也没过腰;低洼处水漫楼板数尺,危房尽数被冲垮,城门内外积水和城门齐平。江厦街一带,有人连房带人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有的房屋倒塌只剩砖石木料;有的损毁较轻尚可修缮,完好无损的房屋寥寥无几。街道上漂浮着大量棺木。初五夜里洪水突发,百姓来不及防备,淹死的百姓不下千人,听来十分凄惨。江厦街全城大小商铺货物全部损毁,这场大水堪称巨灾。眼下还没有完整灾情消息,等日后听到准确情况再详细记录。旁人说咸丰三年也曾发生同等规模大水灾。只盼上天早日放晴,上游高地八月成熟的晚稻能顺利收成,这是最大的心愿。
席间众人闲谈往年灾情:咸丰三年大水,路桥积水涨到十格扶梯高度,三四天才退,当年就爆发大饥荒,代代相传。今年大水,积水漫到十格扶梯,十几天仍未消退,水位高度是咸丰三年的三倍;当年积水三四日便退,如今积水滞留时长也足足三倍。南乡各处水稻全部腐烂,晚稻彻底绝收,明年粮食没有着落,心中焦虑难以言说。还有农户早前收割的稻谷,洪水来袭来不及转移到高处,全都发芽腐烂,损失不计其数,听来满心凄惨。府城官员已经把灾情全部上报上级,不知道官府会如何赈灾抚恤,若安置妥当便是百姓万幸。绍兴城内积水与城墙齐平,全境沦为泽国,秋收全无指望。绍兴灾情如此,湖州想必也同样惨重。
陶寿翁告知赈灾款项明细:巡抚第一次下拨三千银元,已在府城直接发放给灾民;第二次一万五千元专供台州全府,分摊如下:临海、黄岩、太平各三千元,天台、仙居各两千三百元,宁海一千四百元。这般分配并不公允:黄岩、太平受灾程度相近,黄岩占便宜、太平吃亏;天台、仙居灾情相仿,天台吃亏、仙居分得更多;宁海几乎无绝收田地,也分到一千四百元,格外优待。
众人商议这笔钱如直接分发给每户百姓,每人只能分到三四文钱,救济作用微乎其微;打算全数留存府城,用来购米平价赈灾,填补粮价亏损。各县士绅联名上书知府嵩太守与赈灾委员徐大人,请他们发电请示巡抚,获准后便照此执行。
周允东去年四月出任地方审判厅推事,每月俸禄七十两白银,任职一年多总收入不过千两白银,这次一次性寄回千元银元(折合白银七百两)。一年开销仅几百两,为人太过节俭,或是另有别的收入来源,我心中不解。山西本地也出产湖绉,是河东织造,为何特地寄外地织造的绸缎回家,实在想不通。
家里长工都爱喝自酿米酒:去年九月酿酒耗米五石,年底喝完;年末再酿五石;今年三月酿酒二石四斗;五月再酿二石;闰月月底全部喝完。十一个月酿酒一共耗米十四石四斗,折合银元五十多块,这帮长工喝得没完没了。从本月初一开始,家里不再酿酒,全部现买散装酒,将近一月算下来,酒钱不到两块银元。两相比较,自酿米酒花销更大,从今往后只买现成酒,不再自家酿造。
叶寿卿兄在清晨过世了。寿卿年少时在仁大药铺当学徒,后来仁大药铺歇业倒闭,他便发奋苦读,学业丝毫没有荒废;之后改行行医,医术日渐精进。古文原文:性喜摩鹊,不论日夜皆以摩鹊为事。初元配故后,幸有一子。后以医理精益,颇有积宿,继娶朱氏,喜淫。但寿卿人最薄弱,夜间摩鹊之后至早须以二三点钟方睡,睡后房事,夜夜如斯,加之烟瘾甚大,以致丧命,年经三十有七。倘妻早续,恐不至三十七岁,若无朱氏牵连,今年未必丧命。所以“淫乃削骨更刀”,斯言正不谬也。但寿卿人颇豪爽,今既则亡,付之一叹可也。
陈仲熙酒后谈及湖北武昌、汉阳军械库全数被革命党抢夺一空。湖北协统黎元洪本是留洋学生出身,此次带头起事;新军统制张彪并非留学生,领兵奋力作战,奈何手下全是新军,敌我难分,身受重伤,所幸没有丧命。朝廷已命陆军大臣荫昌率领陆军南下,萨大臣统领水师兵船前往围剿。水陆两路同时进兵,平定乱党指日可待。只是湖北地处腹地要道,南北交通枢纽,全国大半军械都囤积在此,如今尽数落入革命党之手,恐怕动乱四处蔓延,心中万分忧虑。湖北是全国最早编练新军、派送学生出洋留学的省份,源头始于张之洞担任两湖总督之时。旧有绿营老兵尽数裁撤,才酿成今日祸乱。只盼望乱事迅速肃清。
翻看《玉匣记》上旬子年断语:甲子年丰收、丙子年大旱、戊子年蝗灾、庚子年战乱、壬子年洪水滔天,句句都有应验。今年元旦正是庚子,四月广东革命党起事,幸得张坚帅平定;七月四川因铁路国有政策引发民变;八月湖北大乱,恰好对应书中战乱之说。好在明年元旦甲子,必定五谷丰登。
近来出现彗星,自古天象预示将有动乱。去年六七月我在虞乡亲眼看见东方彗星,洋人说无关紧要,本国天文官员却都警惕。如今湖北祸乱爆发,足见古人天象之言不可不信。所幸去年彗星光芒不算刺眼,出现数日便消散,想来如今革命党看似猖獗,很快也会覆灭。古籍流传千年,若毫无应验,早被世人驳斥;如今反倒被西洋学说否定,实在不妥。
本朝开国制度由范文程、洪承畴等远见名臣订立,数百年来名臣贤才辈出。咸丰年间太平军作乱,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向荣奋力平定,战后完善各项制度,面面俱到。不料张之洞听信其子提议,上奏推行新政、预备立宪,实在是千古罪人。张之洞出身南皮望族,年少中进士,在京为官二十年,外放总督只知铺张奢靡,大肆耗费国库银两。甲午年倭寇作乱,朝廷调他从两湖前往两江,赴上海巡查炮台尚且畏缩不前,又怎能谋划国家大事?今日天下动荡糜烂,根源全在他。朝廷重用此人,也是天数使然。(武昌起义之前,作者文中曾赞张之洞:况湖广督臣张之洞通经守正,当代儒宗)
本朝历代大儒、平定太平军的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林则徐,全都是科举出身。道光皇帝听信奸臣穆彰阿,构陷林则徐,割让香港,洋人自此肆意侵扰。慈禧太后训政时采纳张之洞提议,仅留洋日本学生就多达三万余人。白银大量外流;留学生归国轻易授予翰林、举人、实职官员,待遇优厚。曾经战功赫赫的湘军、淮军、绿营老兵,被说作无用;新军教练全部任用留洋武官,老兵反倒受晚辈管束。这群年轻学生哪里懂行军谋略?留洋文官不见半点惠民功绩,反倒四处宣扬革命;新军从未经历大战,却接连兵变:戊申熊成基造反,今年四月广东革命党刺杀孚将军、李提督,直到如今黎元洪武昌起事,祸根全在新式新军。
新政之中唯有禁烟一事尚有成效,其余全无妥善收尾;设立咨议局、地方自治会,百姓饱受盘剥,推举出来的乡绅豪强欺压平民。裁撤绿营兴办警察,绿营虽战力薄弱尚且能抓捕土匪,警察只纠缠妇女琐事;新增巡防队,开销比旧营翻倍。传统书院改为新式学堂,传统圣贤教化消亡,寒门读书人再无出头之路。旧时书院教人恪守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如今学堂一心鼓吹革命,急于推行三权分立,百姓无处伸冤,强权当道,天下动荡不堪,罪魁祸首唯有张之洞。满朝文武数十万,难道没有忠心报国、辅佐朝廷筹划善后之人?心中唯有长叹,时局艰难,可惜没有言官把民间实情完整上奏天子。只愿上天庇佑大清长治久安,万代太平。
屈文洛与多名台州留洋读书人,全都前往湖北投奔黎元洪;人心险恶,前所未有,难以揣测这群人的心思。黄漱泉到场称:初三官军打了胜仗。但我看过初三《申报》,记载官军作战失利,听闻这话十分不解,细问才知,他口中的胜仗是革命军获胜。此类人听闻革命党得胜就喜上眉梢,若是叛军败退便满脸忧愁。他们祖辈世代受大清厚恩,不思报答,情绪喜怒完全颠倒。这般人活在世上,不配与常人相提并论。
玉先从上海归来,说上海市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报纸称袁世凯以曾国藩自比;若他真能如同曾国藩一般忠心、平定大乱,天下百姓都会敬仰。万民祈求上天保佑,心愿得以实现。下午自治会开会,谈及战事:听闻革命军取胜,有城府之人神色不动,浅薄之徒喜形于色。到处人心偏向革命,我今日才算看清现实。大清存亡全凭天意,人力难以挽回。我清晨观测彗星,光芒不算太长,正对一颗亮星;彗星主体没有完全对准亮星,南方另有一颗极亮星辰,有人说是紫微星。若紫微星依旧明亮,预示会有辅国贤臣,辅佐朝廷中兴。
但凡世人都有本心良知,从前各地书院授课,遵从孔圣人教导,讲究父子、兄弟、长幼、夫妻、朋友这五伦;敬畏天地日月星辰,时时刻刻把天地、君主、父母、师长放在心上;读书人钻研学问考取功名做官,人人都有忠君爱国的念头。就算没读过书的普通百姓,也懂得区分人伦秩序,能凝聚民心,全靠圣人教化。等到书院改成新式学堂,制度本意不算差,可课程安排繁杂繁重:早上学英文、晚上学数学,今天学理化、明天练体操,普通人不是圣贤,怎么可能样样快速精通?很多人学到一半就放弃,到头来一窍不通。
再加上科举废除,没法靠读书做官,想要出人头地只能出国留学。不少鼓吹革命的人趁机游说青年学子,把他们原本守礼忠君的观念全部颠覆,让他们觉得造反革命理所应当,慢慢滋生谋逆作乱的心思。这就是武昌起义、各省纷纷响应、民心动荡的根源。如果当时监国摄政王能看清隐患,采纳御史李灼华等人的上奏:恢复科举、把学堂改回书院模式、停止公费出国留学、调整已经推行的激进新政,局势或许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可摄政王犹豫不决,反而加速推行新政,这大概也是国运天数。
当下各类报纸:但凡登载官军打赢、革命党战败的消息,革命党人就会直接捣毁报馆。而且报社主笔大多偏向革命党,所以官军取胜、叛军败退的真实战况,不会立刻刊登,要等两三天,明明十成胜算只写五六分;只要革命党暂时占上风、官军失利,所有报纸立刻大肆鼓吹,明明只有五分优势,吹成大获全胜
如今民心离散、国家分崩离析,根源罪责首要在张之洞。新军叛乱本就可以预料,而今年局势彻底失控,直接导火索是盛宣怀。盛宣怀一心贪图借款回扣,提议大举向外国借国债,还上奏摄政王定为国家政策。川汉铁路当初本是朝廷下旨准许民间商人自筹修建,盛宣怀因为国债款项没有地方开销,上书摄政王,强行把川汉、粤汉两条铁路收归国家所有,激起四川百姓激烈反抗。代理四川总督王人文、正式总督赵尔丰都主张和平安抚百姓,上奏请求朝廷收回铁路国有命令,摄政王认为已定政策不便更改,没有批准。两位总督接连弹劾盛宣怀,盛宣怀仗着朝廷不肯更改政令,反过来参奏王人文、赵尔丰。
王人文已经卸任,赵尔丰还在四川主持政务,革命党、地方土匪趁机借铁路一事煽动民众,全城罢市、学堂罢课、百姓拒缴赋税。朝廷下令铁路大臣端方火速入川处理纠纷。可端方畏惧四川民变不敢前行,还主动请求调大军随同入川。四川百姓见他带兵前来,看清他胆小畏缩、贪生怕死,本想自保,反倒彻底激化矛盾,四川动乱一发不可收拾。倘若端方独自轻车入川,宣示朝廷安抚百姓的心意,绝不会闹到这般地步。正是端方怯懦无能激化民变,才给黎元洪借川乱发动武昌兵变的机会。这件事罪魁第一是盛宣怀,其次就是端方。
四川动乱爆发后,盛宣怀立刻汇四百万两白银回自己老家。他接替陈玉苍担任邮传部尚书还不到三年,竟积攒下四百万两巨款。若是为官清廉,邮传部官员俸禄一年不过几万两,这么多钱财从何而来?报纸记载盛宣怀之前还标榜自己清廉,如今直接汇款数百万两回乡,妥妥江南巨富,完全不顾国家危亡。他只是普通秀才出身,蒙受先帝破格提拔,官至一品高官,却如此辜负皇恩,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我心中分四层忧愁:
远忧:父亲在山西虞乡任知县,电报证实太原兵变属实。父亲一生忠君守节,绝不会投靠革命党。家中祖母八十岁,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年纪尚幼,万一兵乱,全家八口只能舍弃家产逃难。只求他们抛下财物平安回乡,别无他求。可至今没有父亲任何消息,实在日夜牵挂。
近忧:杭州、上海战火四起,革命党潜入台州是迟早的事。一旦动乱,本地土匪会肆无忌惮劫掠。家里还有典当铺,存放全城百姓财物。按当下局势本该关门停业,可当铺歇业又会动摇民心、引来非议,进退两难。
外忧:陶寿农、黄楚卿商议招募巡防、增设保甲,守卫的都是刚招募的新人,忠心无法保证。一旦土匪趁乱作乱,八十岁祖母、吸食鸦片的母亲容易受惊,十分担心。
内忧:局势持续恶化,叛军若肆无忌惮作乱,我绝对不愿投靠革命党;可家中长辈年迈,父亲困在山西未归,若是被迫造反,死后无颜面对父亲、列祖列宗,实在进退两难。
连日来远近内外四重忧愁交织,整日徘徊不安,深夜辗转难眠,睡觉不安稳、吃饭没胃口,整夜愁苦难消。
叛乱从湖北爆发,紧接着湖南、陕西、山西失守,如今上海、杭州、宁波接连沦陷,沦陷速度快得惊人,这都是国运天数。父亲在山西做知县,长久失联,太原失守的消息传来,心中忧愁难以言说。深夜难眠,只求上天保佑父亲尽快平安返乡;盼望朝廷派出贤能大臣,迅速收复湖北、湖南、陕西、山西、浙江各省省城,还有四川州县、九江、上海、镇江、宁波等城池,是天下百姓、也是我个人最大的心愿。晚上永利商行送来十一到十四日的《申报》,看完报纸满心愤恨忧虑,直接把报纸收起来不再翻看。总结祸乱根源二十一字:停科举,瓦解人心;设学堂,倡言革命;练陆军,干戈倒击。
乱世当下,本应以死报国;可家中八十岁祖母尚在,父亲困在山西未能回乡,只能苟活撑持家事。等父亲平安返乡,我把家中事务全部交付,效仿明末八大山人、一壶道人归隐避世。早年何巨明先生给我算命,说我只能活三十六岁,如果今年寿终正寝,也算得偿所愿;若是苟活于世,反倒心中抱憾。
可笑的是台州分府陈仲熙,一早手缠白布,坐轿子亲自去海门迎接革命党。朝廷官员如此轻易投降,国家怎能不乱?陈翼亭说宁波失守起初只是谣言,全城人心惶惶;实际抵达宁波的革命党仅二十多人,当地新军直接全员归顺,出城列队迎接叛军,如今守城的士兵就是原先朝廷新军。古往今来,战败投降敌军十分常见;可浙江各地没有任何交战,百姓官兵主动开门迎接叛军,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我只是乡下普通读书人,说出这些实话,旁人都说我迂腐不合时宜,多说只会招人非议。从今往后,我不再像之前一样直言时局。特此记录。
晚饭后去黄楚卿家,见到周梅五、翁子俊等人闲聊。楚卿说,浙江都督汤寿潜(蛰仙)召集众人推举姚梧冈(桐豫)出任台州知府;同时收到省都督府发来长篇通令,通篇内容只记住一条:所有百姓必须剪掉辫子,其余条款大致是归顺革命军的官员、百姓照旧行事。我暗自感慨:黎元洪八月十九在武昌起兵,到现在才刚满一个月,革命军就搭建起完整的官制体系,这么快的变局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后续走势根本无从预料。这般天下大变,要么革命军只是开路的人,后面另有大人物坐享成果;要么大局就此仓促定下,一切全是国运天数,人力根本无法扭转。
傍晚,中路练船管带、蓝翎把总徐桂林(圭三)过来闲谈。说起革命军占领各地,他脸上满是欣喜。我心中不平:你这身蓝翎把总的官职是谁授予?几十年吃朝廷俸禄,花的是谁的钱粮?如今国家遭难,不思报答皇恩,反倒把新军倒戈造反当成闲谈趣事,实在不知羞耻。我性子直,当场就把心里想法说了出来。
众人又聊报纸消息:江苏巡抚程德全、湖南巡抚余诚格身为封疆大员,没打一仗就投降革命军,被委任为都督;湖广总督瑞澂刚见动乱就弃城出逃;安徽巡抚朱家宝、山西巡抚陆钟琦以身殉国;两江总督张人骏、江宁将军铁良坚守孤城、尽忠报国。
平日里大家都觉得《申报》记载还算可靠,这次报纸先说张人骏总督自尽,第二天又改口说自尽未遂,第三天又写他照常指挥作战。单这一件事就能看出,《申报》的报道根本不能相信,其他报纸的消息就更不足采信!
丁辅香说起南京战况,张勋将军极为勇猛,两次主动出击,斩杀上万叛军;城内叛乱新军、没剪辫子的附和者全部斩杀。如今叛军十分惧怕张勋,各地调去支援南京的叛军,十个人里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三人。听闻叛军正在集结大军反扑,倘若张勋能大获全胜,朝廷收复失地、再度中兴,张勋的功绩:放在大清中兴史上不输曾国藩;放在开国功臣里胜过年羹尧、傅恒、岳钟琪;对比明代,能和于谦、岳飞、周亚夫、关羽齐名。
在座众人全都满口偏袒革命党,叛军打赢就欢喜,叛军战败就忧愁,毫无忠义之心。丁辅香说,革命党公推姚梧冈做台州知府,他还不满足;陶寿翁补充,姚梧冈已经当上各省革命联合会会长,可见他投身革命由来已久。辅香又讲,姚梧冈之前在上海天天只知道打牌玩乐,八月十九武昌起义之后,彻底放下纸牌,每日和一众同党聚在一起谋划起事,深耕革命多年。
《申报》记载:咸丰辛亥年闰八月初一,洪秀全在广西起兵,随后占据南京建立太平天国,作乱十余年,靠曾国藩、曾国荃、彭玉麟、左宗棠、李鸿章等人才平定。
如今宣统辛亥年八月十九,黎元洪武昌起兵,总督瑞澂出逃,占领湖北首府;南京全靠张勋死守,前后刚好一甲子六十年。 当年洪秀全姓洪,如今黎元洪名字带洪;洪秀全当年占领南京,浙江却安稳无事,只因古时没有电报、轮船,消息闭塞;现在黎元洪占据湖北,浙江迅速掀起动乱,全靠电报轮船传递消息,再加各家报纸整日造谣煽动。辅香说如今南北电报线路全部中断,北方消息传到上海至少二三十天,《申报》的报道全是凭空编造,连叛军如何取胜都说不出细节,湖北真实战况根本无从得知。
听老一辈人讲,当年太平天国作乱时出现的彗星,亮得像月亮,彗尾横跨半边天,持续两年,对应十几年战乱。去年、今年的彗星亮度只有小星星大小,彗尾微光若有若无,想来这次战乱持续时间不会太久。洋人说彗星无关人事,但中国历代典籍都把彗星视作战乱征兆,每次出现必有灾祸,只是灾祸大小不同,绝非无稽之谈,我绝不认同彗星无关吉凶的说法。
早上,仆人三先从海门回来传话:传闻革命首领孙中山和他弟弟一同在湖北指挥作战,战败后年纪大不便逃亡,被袁世凯麾下士兵活捉,审讯确认是孙氏兄弟,当即依法处斩。我听完心中大快人心。没多久裁缝桂玉师傅也从邮局听到一样的说法。刚好岳父达云、周载熙、少云过来闲谈,我把消息告知众人,周载熙却说各家报纸完全没有相关报道,不可轻信。如今报社主笔全是革命党,这种对他们不利的消息绝对不会刊登。
周载熙说,王子常太守带来消息:之前传言安徽巡抚朱家宝城破自尽,如今又说他投降革命,一个传闻是忠臣,一个传闻是逆贼,荣辱对比天差地别,报纸消息实在真假难辨。好在王子常借着时局动荡辞官还乡,也算大清体面读书人。载熙又说,革命军把知府改称 “民部长”,省里公举姚梧冈做台州民部长,可姚梧冈一心要做各省联合会会长,不愿来台州任职。
前些天收到省军政府通令,要求官员、读书人、百姓一律剪掉辫子。台州知府嵩子山、海门同知陈仲熙、台防统领吴桐仁,大小文武官员全都剪去辫子,唯独第一营一位哨官不肯剪辫,情愿辞官离去,等打听清楚姓名再详细记录。乱世之中,这名哨官还保有忠君本心,实在难得,只恨和他素不相识,若是相识定要与他深交。
晚饭后去周建西家,见到周梅翁。梅翁说今晚邱少湖、邱舜琴、周孟东都剪了辫子,连同早已剪辫的黄道周、汪伯端等人摆酒庆贺,还请戏班唱戏助兴,带头剪辫的是陶寿翁长子陶习之,陶家四兄弟全部剪去辫子。更改衣冠、剪去发辫是关乎礼制的天大事情,这群人却当成儿戏,摆宴召伶人享乐,所作所为令人痛恨。陶习之、汪伯端本是新式学堂出身,黄道周留过洋,心中本就暗藏革命念头;周孟东、邱舜琴从没进过学堂、也没出过国,也跟风剪辫,实在不值一提。
如今的革命和太平天国十分相似,时隔整整六十年:当年归顺太平军要留长发,现在投靠革命军要剪辫子;当年太平军头裹红布,如今革命党手臂缠白布,处处对应。太平天国时代,民间还处处讲忠义,人心尚且有底线;如今革命刚起,世人张口便是悖逆言论。往小处说,当年本地乡绅都以招兵击退太平军为荣;现在革命军还没到,家家户户就挂白旗、缠白布,不少人暗中钻营想做知府、知县。 往大处说,当年太平军攻打杭州,城内官兵奋力抵抗,城破之后才被迫投降;如今革命军还没抵达杭州,上到布政使下到杂佐文官、各级武官提前串通,约定好开门归顺。十四日仅仅十几名革命党进入杭州,就轻松占领省城、焚毁巡抚衙门,轻而易举到这般地步。
早上邱绍虞也在警局,他说浙江沦陷之前,省城文武官员里,只有一位旗籍将军事先不知情,浙江巡抚增韫、杭州知府完全被蒙在鼓里,不属于革命党;其余大小文武官员早就私下和革命军串通。由此想来,当初姚梧冈从广东回乡,特意绕道杭州逗留多日,毫无疑问就是为了密谋造反。从前省里新军督练公所的官员,预感局势要变,提前把机关炮里的螺丝全部拆走,防止没有依附革命的人拿来对抗叛军。九月十四夜里,巡抚增韫察觉叛乱大势已定,打算开炮抵抗,身边随从直接按住巡抚的手,把他强行拖到学堂关押,之后押往上海,勒令拿出四十万两白银充当叛军军饷才肯释放。增韫身居封疆大吏一品高位,受这般折辱却苟活偷生,死后有什么脸面见先帝?又有传言说增韫已经答应上缴二十万两饷银,实在寡廉鲜耻。
到父亲上月十七日寄来家书:山西革命军分府阎长官发文,里面有一条条例,官员若无心仕途,准许上书辞官归乡。父亲说祖母已经八十岁,如今时局混乱没法尽忠职守,打算按这条条例申请卸任,回乡侍奉老人。预计本月底下月初就能交出县令印信,我心中万分欣喜。
众人说起新任命的本地官员:姚梧冈管军政、黄楚卿管财政、陶寿翁兼任海防民政部长与海防同知、王辉亭任台州司令长、李词弢管杜渎盐场,六县知县也全部安排妥当。如今这群人想做什么官,直接私自刻好官印就能上任办事。众人聊得投机,一直到天黑才散。
我家开有庆源当铺,产业难以轻易舍弃,况且当铺对外放贷数额巨大,好处全在外人,风险全由自家承担,必须尽快做好善后。当即吩咐玉先清点账目:现存铜钱三万两千零二十四串,民间存款三万零三十多串,另外父亲还欠陈蕙夫六百银元不在账目内。重担压身,只能尽快处置,决定明日当铺停业。凡是到期存款,有现银就连本带利还清;现银不足先付利息,储户要提取本金也分文不差全数结清。
晚饭后,我去陶寿翁府上,见到蒋敬夫、周梅翁。闲谈时,陶寿翁收到黄楚卿的来信,信里说:海葭镇乡绅陶祝华、黄崇威,向上海军政府捐献四千银元,申请申领两百支新式快枪,官府为此出具领枪通行文书;文书落款是中华民国台州军政分府都督姚结,格式和从前官府文书差不多。陶寿翁如今全然以民国民政支部长自居,开口闭口都说 “前朝”“本朝”,真想问他,他当年考取秀才,到底属于哪一朝?
午饭后去陶寿翁家中,见到吴玉成,他说起南京传来的 “捷报” 十分欣喜。我听他吹捧叛贼乱党,当即起身不再和他交谈。陶寿翁虽然在革命新政权做官,还能沉住气不把心思表露在言语神色间,也算难得。
载熙说:黄楚卿初一迎接姚梧冈的时候就剪掉了辫子;陶寿翁身为台州民政支部长,原本留着辫子,昨天去府城,姚梧冈弟弟姚石勋强行给他剪掉。既然做革命政权的官员,辫子本该剪掉。
周少云谈起黄楚卿担任台州军政财政部长后的所作所为:六县田赋全部由他统一调度,同昌盐号的厘金催缴极其严苛;清算台州知府嵩子山所有盈余银两,盘剥黄岩知县、江厦巡检;海门海关、税局全部委派自己亲信管理,手下账房、巡差个个苛刻精明。府经历、各级委员全部被管控,每年各项收入除去办公开支,剩余银两一律勒令捐献。听说府经历直接上缴两千银元,委员李白荪缴纳一千才得脱身,其余官员也被逼得无分毫留存,省城也是这般搜刮。黄楚卿短短时间积攒三十多万家产,再做三五年财政部长,家产涨到数百万也不足为奇。陶寿翁估算,台州六县田赋、厘金、关税各类杂项每年收入八十多万银元,军费、官员俸禄各类开支三十六万,每年净剩四十五六万。黄楚卿只是剪一条辫子,就能换来数十万白银,实在划算;陶寿翁做民政部长不仅无利可图还要贴钱,被迫剪辫实在不值。
嵩子山知府家眷暂住黄楚卿隔壁房屋,他自己住在客房。当初上任时行囊丰厚、杂物无数,如今家产全部散尽。做官落到这般境地固然凄惨,好歹保全性命,也算侥幸。黄楚卿说起杭州失守时,前任巡抚增韫的母亲病重,听闻城破大乱,嘱咐增韫不如自尽保全名节,可增韫贪生怕死不肯赴死,实属不忠不孝。
赵友竹已经五十二岁,以前还领过朝廷俸禄,如今谈起革命反倒十分得意,真是老糊涂不知祸福。他儿子赵鼎文才二十出头,居然跑去当革命学生军,他也不严加管教,这种背弃正统、投靠叛党的人,不值一提。
要是冯国璋大军抵达南京,倪嗣冲拿下安庆后分兵支援,张勋收复扬州立刻西进,三路大军合围,叛军必定溃散,攻克南京轻而易举。南京收复,镇江唾手可得;镇江平定,苏州、上海转眼就能拿下;上海平定,杭州很快就会归顺。剩下各府只需一纸电报就能安抚平定。福建、广东一路,湖南、云南一路,几个月之内全国就能恢复太平。我的判断大致如此,不会偏差太大。不光娄德辉这么说,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在传官军拿下安庆、包围南京。就算消息不实,也是攻克南京的前兆。
陶寿翁聊起当下局势:朝廷精良武器、粮草储备都十分充足,新式快炮、快枪、机关炮、机枪,革命军全都没有;只是革命军士兵人心团结,排长以上军官都自愿服役。我听后有一番看法:革命党人只是自己抱团;朝廷才是民心所向,不只是官员、乡绅、商人拥护,底层百姓也一心效忠皇上,根本不认同革命党。革命军排长以上军饷微薄,士兵不可能真心卖命。他们的武器,一部分是上海机器局制造,另一部分是日本最差的枪炮,日本只为赚黑心钱,上等军械根本不肯卖给他们,他们既没钱又没人脉。
朝廷的火炮枪械,都是荫昌大臣从德国采购的顶级新式装备,还有大量租借来的。全世界德国军工最优,顶级枪炮锋利耐用,无需多言。朝廷军械精良、粮草充足、民心稳固、领兵大臣忠心耿耿,区区叛军怎么会平定不了?只求早日剿灭叛军,不再让百姓受苦受难。
翼亭说,各地报纸从来不登真实军情:革命军打输了就说获胜,惨败只说小有挫折;官军小胜就谎称战败,大胜只轻描淡写说小胜。
可惜福建提督孙道仁,祖上孙开华为国立下大功,福建专门立祠供奉,孙道仁世代蒙受皇恩,却甘心接受伪都督官职,毁掉父辈一生功名,死后无颜见先人,实在是孙家不肖子孙。我素来知晓袁世凯心中以曾国藩为榜样。当年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封一等侯爵;如今袁世凯刚受命镇压革命,就获封一等侯爵,是朝廷独一份的厚重恩典。皇上对袁世凯的恩宠、给他的权位甚至超过当年曾国藩,他日他立下的功绩也必然超越曾国藩。天下百姓都盼着袁世凯能成为第二个曾国藩。
有两千广西军队前往上海支援叛军,以下犯上,令人痛心。黄岩人朱文劭在这支队伍里做参谋,实在出人意料。朱文劭,字劼丞,出身书香官宦世家:父亲朱谦是拔贡、举人,曾任安徽州县官员;舅舅王彦威是京官太常寺少卿;岳父张浚曾任山东知县。他本人是举人、进士,工部主事,广西高等审判厅厅长,世代深受皇恩,革命爆发就投靠叛军做参谋,不只是他家的不幸,更是我们台州的耻辱,令人长叹。
读上月二十七号《申报》:福建漳州角尾田里社,岁贡生王乘龙(字少枚)眼见天下大乱,在家摆上香案向北叩拜谢皇恩,写下一首五言绝命诗,上吊自尽。诗句:毫发千钧重,山河一注孤。勤王心未死,结草赴京都。如果天下读书人都有王贡生这般忠君之心,何愁叛军作乱!
聊到叛军新设立的官职:省府官员详情不明,每县只设一名知事、一名参议,知府、道台这类旧官职全部废除;知事之下分设区官、岛司等名目。咱们镇上原本设有民事支部,由陶寿翁主事,如今支部裁撤,归县里管辖。陶寿翁不甘心丢掉权位,冒用他人名义发电报举荐周梅翁做本区区官,举荐公文已经由军政分府统领雷莹阁上报省里,还没收到批复。这种荒唐事,真是千古奇闻。
前朝魏忠贤奸恶昭彰,百姓明着受他残害;张之洞暗中埋下无数祸根,百姓无声承受荼毒,论罪孽远超魏忠贤万万倍,心机阴险也胜过魏忠贤。魏忠贤的奸人嘴脸人人看得清,张之洞阴险狡诈,生前蒙蔽世人。朝廷对他恩重如山,这般逆贼却得以善终、逃脱国法,实在让人愤恨。千秋后世,世人定会看清张之洞的滔天罪恶。
一年到头,诸事完结。全家承蒙上天庇佑,平安度日。只是挂念父亲远赴六千里外为官,不能阖家团圆,沿途又有叛军作乱,心中十分不安。再看天下局势,一群乱臣贼子颠倒朝纲,奸臣把持权柄,无话可说。从今往后,我一心看淡世事,不再谈论国家军政大事。
长女今日出嫁,夫家是黄岩王怀(字仲达),他是司马王崇甫的儿子。上午九点花轿进门,媒人是江蒙荪、朱敷五。我请周梅翁、花辅卿帮忙招待宾客,前来道贺的亲友极多,人数繁杂,来不及一一记录。
按照本地习俗,请八字吉利的长辈送新娘上轿,我托达云母舅、章仲厚代为操办。所有宾客全部留席,精致小菜两桌,普通宴席八十五桌。又请保安队哨官陈庆祥带人护送,借洋号乐队、乡勇共三十二人随行,男方迎亲队伍八十多人。
先安排所有办事人员用完酒席,举行祭轿仪式,新娘上轿,正午十二点准时出发,时间充裕,到黄岩不会太晚。新娘队伍走后,我忙着接待贺喜宾客,宴席散后清点婚嫁回礼、三日回访礼品,忙到天色很晚,吩咐长工雇船前往黄岩。嫁女一事大体办妥,剩下零碎琐事之后再慢慢处理。
昨日商议平粜,镇上贫苦百姓太多,需要挨家挨户送米票,只有真正穷困无力买米的才能领取;有手艺能谋生的酌情剔除,只救济赤贫人家.周梅翁说起海门米荒闹事事态十分严重,百姓把管仓乡绅周东元和一户蔡姓人家家中器物砸毁大半。昨日被逼无奈,米价降到一角三分二厘,亏损太过严重,实在撑不住,今日只能暂时停售,等明日重新商议定价再开仓。陶寿翁、黄楚卿为此四处奔走忙碌,所以今日虽受宴请,却无暇赴席。黄楚卿那位通州小妾生了女儿。
清晨父亲平安到家,两位姨太太、二弟、三弟、三妹、四妹、侍妾曹氏,还有许眉甫先生、一众仆从全都平安归来。全家老小团聚,实在万幸,全靠祖上积福,得以共享天伦,心中欢喜至极。父亲头发虽添白丝,精神依旧硬朗强健,十分宽慰。
女婿王仲达派人从温岭街来取天然硫磺,我从父亲收藏中取出密封交付来人。天然硫磺正宗产地是云南马龙州,别处出产都是假货。父亲早年在马龙州购置的存货,存放多年,存量不多。
听闻周载熙推荐赵宝泰来教书,此人是山东兖州人,日本商科毕业,来椒江商业中学任教,年薪一千二百银元。新式学堂高薪教习虽多,但台州本地教员月薪一百银元已十分少见。赵教习带日本小妾暂住李舜卿家中。
听闻临海知县冯仙阁夫人酷爱赌博,邀约府城一众赌徒在家日夜聚赌,仗着知县府邸,差役不敢上门捉拿,事情越传越广,连省里官员都当作闲谈。冯仙阁得知后大怒,传唤差役上门拿人,赌局正热闹,差役碍于夫人不敢动手,只带走一名赌徒回县衙交差。冯仙阁交给办案官吏严惩,官吏顾及知县颜面,从轻责打释放。此事过后夫妻二人激烈争吵,这话出自周萍洄,应当属实。
晚饭后去黄楚卿家。屋内摆两桌麻将,六名海门妓女往来应酬,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大户人家聚众召妓女、搓麻将消暑,即便大暑难耐,终究不合礼法。楚卿家中这般热闹风光,旁人万万不可效仿。人的一生福分有限,如此纵情享乐只会折损福报。古人云 “乐尽悲来”,这话不假,为人应当警醒克制
翁子俊拿出黄楚卿的名片,上面印 “台州统损总局长”,把 “捐” 字错写成 “损”。回家翻找楚卿送来的名片,同样写错。本地熟人尚且明白,若是带到外地,只会惹人笑话。可见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亲自核对,万万不可粗心。黄楚卿一直想谋取海门厘金局差事未能如愿,后来厘金改为统捐,收益比抽厘更丰厚。单海门一区,楚卿打理下来每年能盈余四万银元以上,他早就算计清楚。
省府官员四处搜寻楚卿过失抓不到把柄,只凭陈鸿道口头供词就下令撤换楚卿统捐局长,另委朱德侯接任。楚卿邀约海门商户、新军联名发电挽留无效,此后处处受新任局长掣肘。如今朱德侯堂兄弟升任浙江都督,想来也不会给楚卿情面,日后向官府借调驻防营兵,朱德侯多半不会应允。楚卿因统捐局一事蒙受诸多委屈,早已安排好后路,又怕官府追责,计划二十二日动身去上海:一则躲避审讯追责,二则伺机报复。
陶寿翁说:孙中山先生在海外宣扬革命已经几十年了,可他当上大总统之后,只办成了一件事,就是把阴历改成阳历。
昨夜后墙西北角被贼人拆出数尺大洞,小偷潜入我房间偷走旧绢短衫、被单、凉伞;后门偷走三床夹被、农工衣物,夜里无人察觉,清晨才发现,破财也是命中定数。连日酷热,唯有临摹篆书消磨时日。我写篆书十年,虽不能日日不间断,每年也有三四个月持续临写,始终不见长进,终究是自身天资平庸。
席间听闻临海正在召开议事大会,会上商议:通知浙江全省七十五个县,各县推选代表前往省城,核算本县田赋钱粮,多出的三成赋税划拨本地用作公费。具体核算规则大致如此,但七十五县能否全部派出代表赴省,实情不明。
早上顾杏人来报信,周梅翁小便闭塞,从昨天起十分惶恐。眼下请西医马先生用银导管疏导,晚饭后总算排出排出少量泥色浊液,通路打通,暂无性命之忧,慢慢调理就能痊愈。大夫诊断:体内湿浊淤积,又染上暑热邪气,才导致小便闭塞。梅翁年过六十,平日凡事粗疏不在意,不懂保养,时常生病。老年人身体远不如青壮年,起居饮食必须多加留意,这是最要紧的。古人讲 “六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正是养老养生的道理。那位西医马先生原本是府城外国洋人的徒弟,征兵军营聘他当军医,才能方便请到家中诊治。傍晚父亲去探望周梅翁,回来转述:如今另请沈子方中医诊治,担心湿热转成痢疾;好在小便已经通利,就算生痢疾也能对症医治,会慢慢好转。
母亲闲聊:二弟秉礼见到银元没多大兴致,三岁不到的三弟秉衡抓着银元不肯撒手,格外喜爱。银钱本就是世人最爱之物,三弟小小年纪这般贪爱钱财,将来必定擅长积蓄,能成富家。
今年订阅报纸:《申报》订到本月三十日(今日)为止,不再续订。如今报纸所载内容枯燥无味,半年订期里我认真细读的版面不到十张。但本地海门新出《赤霞报》,人家主动送上门,不订实在难为情,只能订一份应付。
楚卿如今住在上海会馆客栈,当地奢靡繁华,楚卿每日伙食费就要六银元,仆从也顿顿吃西餐大餐。楚卿一辈子喜好奢华放纵,长久待在这种销金之地,正如古人所言损耗自身福分。不过楚卿本就家底丰厚,或许他自有福报,也未可知。
今日丑时,庆源当铺重新开门营业,是父亲定下的主意。只愿财源广进、岁岁平安,生意长久兴旺,子孙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重开首日换新店门,上门典当的百姓成百上千,往后生意必定持续红火。
母亲服用应子能的汤药,依旧呕吐,呕吐物发黑;再请沈子方诊治,断定是气滞病症,另开药方,服药后呕吐稍有缓解,看来对症,有望渐渐康复。
许星河续娶的黄氏女子,是守寡未再嫁的女子,上月二十六下定亲,二十八号星河就一病不起。这女子前夫定亲十多天便过世,如今星河也遭遇同样情形。原定初八迎娶;若星河初八病情好转,就择吉日完婚;若是病重不起,女子便到他家守寡不再成婚。
应子能先生传来消息:许星河续娶的妻子今早已经过门到他家,可许星河的病情反而加重。吕来传消息:许星河昨夜过世。人生思至于此空尽,不胜长叹而已。
凡事托付旁人,一定要找靠谱的人才稳妥。这次托伯藩买的诚济局定心参片,一块银元能买二十五片;去年找人代购,一块银元只有二十或二十二片,两相一比,中间被多抽了两成好处。这般小事尚且有人从中克扣牟利,若是大额银钱,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如今党派纷争激烈,提法使朱劼丞看清乱象,上书请假辞官却未获准,只能暂赴上海避祸。北京朝堂各党派互相争执,内阁官员迟迟无法敲定。南方各省同盟会势力强盛,北京则以共和统一党为主。
楚卿续弦王氏(张子宜的妹妹)昨日下午生下男孩,已经发电报去上海告知楚卿。楚卿派人前往四十多处寺庙道观还愿报喜。本地习俗:富裕人家求子,会去各处庙宇跪拜祈福,称作 “讨子”;生子之后必须逐一前去拜佛答谢,寻常人家两三处、五六处便足够,他家足足四十多处,可见常年四处求子,普陀、天台两地必然也去祈愿过,若是算上这两处,数量只会更多。
又听说王俊卿今早染上痢疾,回房服下癖瘟丹立刻见效。大暑天家中常备癖瘟丹、红灵丹这类救急药材,能救旁人急难,实在难得。痧药、内服丸散一类,西洋药比不上传统古方见效稳妥;但跌打损伤、外敷药水药膏,西药起效更快,中药见效缓慢。暑天内服的癖瘟丹、红灵丹、雷击散等古法丸散,疗效明显、药性平和,优于洋药;外伤用药虽有梅花点舌丹、一笔勾、七厘散等良方,终究不如西洋药水、药散见效迅速。这只是我的浅见,不知诸位高人是否认同。
连日在家临摹篆书,每次研墨十分繁琐,我习惯把墨块泡十天左右再研磨,省力许多;只是墨汁久泡气味刺鼻。己丑年赶考时在詹达三墨铺买的 “一笏金” 墨锭,如今还剩数块,前些天取出浸泡,今日墨块化开,汁水带着冰片、麝香香气,果然上等墨品质地不凡。
我写字二十多年一直用墨盒,平日书写只用松烟墨研磨;唯有写大幅篆书的大号墨盒,预先泡好油烟墨。松烟价格昂贵,我常年在胡开文墨庄购置,每斤六千四百文;油烟墨一斤只需一千六百文,只用来写篆书,其余文书一律用松烟。有人来求学篆书,我也只用松烟墨盒示范。泡油烟墨写出来字迹浅淡,只适合篆体大字,其余一概不用松烟,以此区分,自己记个分寸。所用松烟墨品名 “松滋侯”,持续使用十余年。自知书法、篆字都不出彩,唯独笔墨器具还算精良,时常担心糟蹋好墨,心中惭愧。
我家中藏品按等次排序:上等:彭玉麟(彭刚直公)墨梅四条屏、桂馥(桂未谷)隶书砖文四条、张百龄(张菊溪)行书对联、黄慎(黄瘿瓢)人物中堂;次一等:朱绿筠工笔花卉、高西园岩石中堂、蒲竹英山水墨竹。
我订阅《申报》从丁酉年至今,整整十六年。如今海门开设《赤霞报》馆,每日送报上门,新闻虽简略但尚可一读,消息大多摘抄各家报纸,于是不再续订《申报》,单订《赤霞报》。全年《赤霞报》报费四元五角
刚收到今日《赤霞报》报道:“福州已被彭寿松占据,前任都督孙道仁出逃,下落不明。”
孙道仁是清朝名将孙开华之子,同样是湖南人,家中建有承志园,朝廷下旨给孙开华修建的专祠就在宅子前方,所以孙道仁名号里带 “承志” 二字。他靠祖上恩荫得授同知,再捐钱升道员,分派福建;总督极力保举,出任福建提督,统辖全省湘军,官居一品,世代蒙受朝廷厚恩。去年只听彭寿松一番说辞,便宣告独立。论官职,提督与都督品级相当;论实权,提督自主空间极大,都督处处受各方牵制,实权远不如提督。当初彭寿松劝他起事,他若不肯顺从,以提督身份殉国,成全 “承志” 的祖训,才算值得。如今只做了几个月都督就仓皇出逃,实在糊涂至极。
还有四位台州人滞留在福建没回乡:郎吉甫、包一斋、金伯埙、陶祝卿。郎吉甫卸任龙岩知州,任内亏空上万两银子,没钱结清手续,无法动身;包一斋在某县为官,贪腐名声极坏,卸任后当地百姓逼着他退还赃款,听说家中已经汇巨款到福建,不知能不能脱身;金伯埙做知县,官声清廉爱民,当地挽留他继续担任县知事,暂时走不开,过段时间才能想办法回乡;陶祝卿卸任上杭典史,沿途道路不太平,暂且停留,预计秋冬启程。
听闻新任黄岩知事赵胜之上任后,禁烟政令极为严苛,专门刁难有钱人家,穷苦百姓反倒不受管束。楚卿的姐夫郑夔友原籍黄岩西乡五部,现定居黄岩城内,素来吸食鸦片。赵知事打探清楚此事,恰逢郑夔友带着弟弟季鸿去上海治病,清早差役上门搜查,大门刚开,郑夔友妻子(楚卿妹妹)还卧床未起,差役把卧房大床、全屋各处翻遍,没找到烟膏、烟具,才离去。
旁人都说赵知事上任以来,一心靠处罚烟民敛财,政务上毫无建树。依我看法,查缉烟民本是赵知事分内善政,对吸食鸦片者处以罚款理所应当。郑夔友家中无人仍上门搜查虽稍显严苛,反倒能逼他借此戒除烟瘾,也算赵知事一番鞭策。倘若黄岩本地富户尽数戒绝鸦片,进而带动全台烟民脱离鸦片毒害,这份功德难以计量。
章伯纯说起黄岩一位半吊子郎中陈巨明,品行极差:上门看病每餐必须四大碗精美菜肴,每日吸食鸦片四两有余;只肯为登门求诊的一人开方,顺带给旁人开药要额外收一元诊金,且诊金两元一天必须先付;饭菜清淡便大发雷霆,他吸食鸦片时若有人询问病情也会发怒;到贫寒人家久坐不走,要等下一户请他出诊才肯动身,诊金照旧每日两元。
另有李鹤亭医术略高几分,同样苛刻:每餐也要四碗好菜,不抽鸦片,但每日诊金四元,贫富一视同仁。最令人不齿的是李鹤亭的一件事:莘山一户贫苦人家男子重病,老母幼子度日艰难。听闻李鹤亭在邻村大户出诊路过家门,母亲妻子提前备好粗布衣衫、点心,跪在轿前请他进门看病。开完药方,李家仆从告知无诊金、无轿资,母子跪地哀求。李鹤亭心肠冷酷,假意说药方有误,取回当面撕碎,扬长而去。
邱楚言聊起黄岩知事赵次胜,是提法使朱劼丞举荐上任。赵知事到任后处处刁难乡绅富户,凡是和朱劼丞有过节之人,他都刻意针对。他的盘算十分功利:行事不近人情,百姓若有纠纷,只能托朱劼丞从中调和,他两边做好人,借机收取贿赂。如今黄岩不少世家大族遭他打压,罚款敛财无数,不知朱劼丞从中分得多少好处,真假尚且未知。
母亲病情依旧缠绵,虽按时服用沈大夫汤药,时好时坏不见根治。她日日服药,起初还有些效果,久了便收效甚微;身形瘦脱,肠胃紊乱,一日入厕数十次,每次都排不干净,饮食极少,不知何时才能彻底康复。
专治白喉的医书《重楼玉钥》,雕版藏在杭州下城头巷景文斋,印刷一本工本费三十六文铜钱。咽喉急症救治极难,若是误用禁忌药材,病人顷刻丧命。行医之人必须钻研透彻喉科,遇上喉症更要万分谨慎,万万不可大意。《重楼玉钥》对各类喉风、喉疾记载详尽,倘若手头宽裕,多购置此书分送亲友邻里,救人于急症,功德无量。
我年少时听王六皆先生讲,他叔父刚二十岁出头,一日突患喉疾,请本地一位庸医诊治 —— 这医生医术低劣,在当地却小有虚名。庸医误用发散猛药,二更服药,次日清晨人便亡故,根源就是分不清单喉、双喉病症,用药出错。听完此事,只能暗自叹息。
说到底一半关乎天命:若是命不该绝,哪怕遇上庸医,也能凑巧对症;若是寿数已尽,就算名医坐诊,也难免一时思虑不周、用药失误。虽有天命定数,人仍要拼尽全力医治,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万事皆是这个道理。
收到陈仲善来信,还附赠一卷《大白报》。如今各类报纸越出越多,名目千奇百怪。一张报纸分三版,正反两面都印字;五分版面里,三分都是各家商铺的广告招贴,一分是报社自己写的文稿,剩下一分摘抄外头新奇见闻凑版面,各家报纸大体都是这般体例。
陈翼亭、王旭初从东朝湾看地回来,说起孙旭东选的那块坟地:山体残缺、墓穴前方明堂常年积水,还有反弓水直冲,根本算不上吉地。就算穴位尚可,常年积水也万万不能造坟,若是修了寿坟,心中必然不安。
当初孙旭东看地时天色已晚,想借宿别家被拒,便跑到一个叫国庆的村民家中过夜,随手在附近胡乱指了一处谎称是风水宝地。一来能骗取人家酬金,二来答谢留宿的国庆,两头捞好处,全然不顾主人家白白花钱买一块凶地。这块地不好,不光王旭初看出来,张宝田、邬丽生也都说过。孙旭东刻意骗人,好在对方只是花钱请他看地,还没动工造坟,没彻底落入圈套,实属万幸。
我心中对坟地风水的看法:只求地势平坦、无冲煞、无水患,向阳清静便是上等之地。所谓王侯级别的吉穴全靠命数、人心积德,强求不得,只能随缘;好的风水先生同样可遇不可求。
和杨伯藩同在永利轮船局做事的吴秋圃,去年因流连风月染上重病不治身亡。人生在世,贵在立身持正,切莫踏入烟花歧途,这是最要紧的。周少云长子吕敖昨日去路桥迎娶寡妇,今日办婚礼。
旁人议论黄岩知事赵胜之是提法使朱劼丞的心腹,黄岩所有严苛政令全出自朱劼丞授意。这话虽不便对外宣扬,但赵胜之上任以来行事刻薄,百姓上控不断;朱劼丞本就是本地人,众人疑惑为何家父、祖辈不写信向上申诉?时日已久,官员依旧留任,传言恐怕不假。
若传闻属实,实在费解:朱敷五老先生在黄岩德高望重,朱劼丞年少得志、向来品行无亏,为何纵容赵胜之这般苛待乡民。说到底,知县清廉公正,是全县百姓福气;知县私心太重,便是一县之灾。黄岩几十年历任知县,有清官也有劣官,前后十几任都遭流言非议、被人检举,不可能每一任都贪腐不堪。如今赵胜之反倒像是替之前十几任官员积攒的民怨出气,天道循环报应,人力难以预判。
连日读《封神演义》,旁人都说荒诞,如今时局乱象反倒和书中故事呼应。古时轩辕庙千里眼、顺风耳看似虚妄;如今望远镜就是千里眼,电报、电话便是顺风耳,火车日行千里堪比张奎、土行孙。不知当今姜子牙式的人物是谁。相传此书刘伯温(刘诚义伯)所作,书中神煞生克暗藏时局预言,并非凭空杜撰。
陶寿翁的二儿子陶习谦傍晚去乡下收租,随身带一把六响短枪,失手打伤合伙雇工老享先,两条小腿全部打穿,其中一条腿骨头直接打断。虽说纯属走火误伤,换做寻常人家便是滔天大祸;但老享先常年在陶家吃住开销,全靠陶家供给。陶家立刻请名医诊治,至今一个多月,伺候汤药、花费银两毫不吝啬,用的都是上等药材,伤者却还没痊愈,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前后花费不下上千两银子。
但凡遇到火枪弹药,一定要万分谨慎,最好完全不要触碰,这才是上策。还有个仆人叫保信,当时枪弹擦破手上皮肉,看着伤势不重,过了一个多月伤口依旧溃烂不见好转,足以想见枪弹火药毒性极大。往后无论何种枪炮,一律不要碰;旁人开枪时一定要远远躲开,千万牢记。陶寿翁二儿子陶习谦向来爱玩短枪,这次打断人腿,陶寿翁也没有严厉责罚;三儿子喜欢收藏短刀,父子二人还讨论刀具做工好坏,丝毫没有训斥。年轻人血气旺盛,分不清轻重利害,本就该父母时时管教,教他立身做人。做父亲的却半句规劝都没有,这样真的合适吗?
傍晚拜访陶寿翁,聊到本次议会投票选举,黄岩、太平两县闹出很大纠纷,只有临海暂时还算安稳。我们镇子属于第七选区,黄楚卿提前拿来选票和票箱,自己写好支持自己的人投进箱中,另外私自仿照官方样式印制几百张空白选票,选举当天用来舞弊充数。想来各个选区权贵都是这般暗中操作,安排妥当,才没有聚众闹事。可这种靠作弊平息纷争的选举,终究不是正道。
黄楚卿又说,朝廷下令禁止种植罂粟,府城东乡百姓已经聚众闹事,事情至今没能平息;昨天小渚一带种烟农户最多,官府委员带着兵丁下乡禁烟,当地上万百姓聚众围堵,侮辱办事官员,打伤多名兵丁,抢走十八支枪械,地方震动,不知道禁烟监督和统领雷芸阁打算如何处置。如今禁烟监督谢祖康调来了一营兵马,马上就要抵达台州。禁烟法令严苛,但各地私种鸦片的农户数不胜数,如果官府不敷衍了事、严格查禁,恐怕各地闹事只会越来越多。
早上吴玉成来报信:黄楚卿的小妾沈氏昨夜生下一个儿子。
傍晚翁子俊来访,说在顺兴泰商号看报纸,报道称:外蒙古早已出兵,内蒙古各部归附蒙古,热河以北新设州县全部被攻占,蒙古军队已经逼近热河,局势万分危急;同时西藏活佛也起兵作乱。国难当头,实在让人忧心。我们平头百姓只求祖坟安稳、身家财产保全,便是天大福气。
北岸来的女仆说,桐树山北麓、小渚、芙蓉、康公、桃渚等几十个村落,百姓白天务农,随身藏小刀,路上见到穿着体面、看起来身上带钱的路人,就三五成群上前,扒走衣物、抢夺钱财。台州历来土匪横行,但从前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如今乱象至此,当地百姓的苦难难以言说。只怕不止这一处地方,全境都有类似乱象。
吴玉成说,全省分配给台州四哨兵马专门禁烟,士兵从原有台防军中抽调,每哨分两棚,每人每月军饷额外加五角银元;新设四名哨官,俸禄是普通巡防哨官的三倍。虽说禁烟只是短期差事,却能解当下管控之急。只是鸦片烟价高昂,乡间百姓贪图薄利,即便朝廷禁烟、禁吸的政令严厉,依旧偷偷种植,全是暴利引诱,不知道官府能否顺利彻底禁绝。倘若真能做到无人种烟、无人吸食,便是台州百姓世代的福气。
黄煦东宗伯明日下葬仰天湖,今日设灵堂吊唁、举办祭礼。黄煦东宗伯的墓地选在大仁山仰天湖,是罗先生勘定,坐向辛兼卯酉。黄楚卿邀我担任主祭。煦东宗伯原配叶氏是松塘人,定下婚约还未过门就病逝;后续续娶路桥蔡氏,也就是黄楚卿的生母。如今叶氏灵柩从松塘运来,明日和煦东宗伯一同合葬仰天湖墓穴。黄家厅堂悬挂挽联,称颂煦东宗伯:“公真福人,幸未睹汉家光复”,单这一句,便看得出老先生一生福气圆满,堪称完人。他一生不算大富大贵,但考中举人,年过六十寿终;若是辛亥年冬天离世,反倒不算善终,好在是庚戌年冬天去世,避开战乱,福气难得,实在让人羡慕。
郑夔友谈起王晓凡病逝的缘由:他病重时神志昏沉,旁人误开药方,最终不治。治病讲究医患性情相合:病人体质偏热,医生爱用温热药,只会加重病情;热性体质遇上擅长寒凉药剂的大夫,更容易痊愈。即便药对症,若是命中寿数已尽,终究无力回天。说到底,医生只能治病,改不了天命,求医一定要找对症的良医,不然只能听天由命。解玉泉也懂医术,七月已经过世,医术不如王晓凡精妙,但用药稳妥,享年七十五岁,也算寿终正寝。今年黄城接连走了两位大夫。
行医本是极难的行当,如今什么人都敢随便行医,实在是害人;像王晓凡那样精通医理的人十分难得。晓凡年仅四十,长子早已娶妻生子,天资绝顶,精通中医,还通晓各类术数命理,可惜天不假年,实在可惜。正所谓 “七尺红绫埋姓字,一抔黄土掩文章”,我满心怅然。众人议论黄岩名医,自晓凡死后,城里只剩韶圃先生医术高明,治愈不少疑难杂症,其次便是王启凡。
今日黄煦东宗伯下葬。天刚蒙蒙亮灵柩动身,走到栅浦天才大亮,下午四点半才回到墓地。黄楚卿说上午十一点就抵达山上,随即举行祭祀、下葬。担心冬日白昼太短、赶路不便,到山后立刻行礼下葬,选在未时落棺。流程十分仓促,大概十二点多祭祀完毕就下葬,之后才开饭。按历书今日戊辰,申时为大吉时辰,未时虽有天乙贵人,但冬至将近,白昼极短,四点多便返程,下葬时间约莫午末未初。这次丧事虽说置办齐全,却太过仓促。今日大雨,各类纸扎仪仗全都没法沿路陈设,反倒省去不少麻烦。唯有两副洋鼓仪仗还算体面,其余布置十分简朴。
仰天湖墓地一共四座墓穴:煦东宗伯、原配叶氏、生母蔡氏,还有一位林氏。如今旭东、叶氏已经下葬,剩下两座是预留寿穴。煦东宗伯育有三子:长子黄楚卿,谱名崇仁,官名崇威;次子崇义年少早逝;三子崇韬,过继给梯仙宗叔延续香火。另有三女:长女十多岁夭折;次女嫁黄岩郑夔友;三女嫁王少常。次子崇义、长女的棺木原先停放在祖坟旁,崇义棺木早已朽塌,直接原地覆土,再砌砖石加固;长女棺木完好,修在旭东墓穴侧边,今日一同下葬。煦东宗伯生于道光己酉年,光绪乙亥二十七岁考中浙江乡试第六名举人,宣统二年离世。三十六年间在家乡受人敬重,安享平顺一生,称得上一生无缺憾。
翁子俊说昨日随同众人上山祭祀,煦东宗伯十二点半下葬,十一点抵达墓地,匆忙吃过午饭便行礼,整场祭祀只半个时辰,结束立刻落棺。山上到葭沚二十多里山路泥泞,四点多返程不算慢;周孟东祭祀完即刻坐轿下山,不到四个时辰,下葬时辰必然是午时。墓地土质紧实、沙质细密,外围山水格局看着不错,只是风水吉凶还不好断定。又说起黄家办完丧事当晚两件怪事:家里雇工阿三平日老实,白天一切如常,傍晚忽然疯癫发狂,像有邪祟附身;众人惊吓呵斥后,他浑身发烫、胡言乱语,这是第一件怪事。屋内炖了三碗燕窝茶,片刻再去看,全都变成清水,半点燕窝痕迹都无。有人全程看管,不可能是下人偷吃;炖煮时间不长,也不会化成清水,两件怪事众人都无法解释。
傍晚路过卢槐士家,他外出不在,见到他儿子,聪慧大方,见生人也不怯场。路过陶府门口,满地乱扔带字纸张,实在令人心寒,当即吩咐仆人收拾。从古至今圣贤之人都敬重字纸,各类典籍也写明爱惜文字有福报、能延年,报应丝毫不差。如今世风浅薄,肆意糟蹋字纸,实在可悲。但愿后世之人都能敬重字纸,特此记下。
禁烟监督谢祖康、雷芸阁统领、临海知事来长泰、区官周梅五一同下乡巡查禁烟。陶寿翁傍晚来家中闲谈,说起一行人中午在下洋郑王少亭家吃饭。王少亭本人不抽鸦片,家中院墙内却种了三株罂粟,被随行差役撞见,搜出烟枪、烟灯、烟膏全套烟具,人证物证确凿,谢监督打算从严惩处;多亏雷统领从中说情,罚款一百五十银元,在当下局势已经算从轻处置。
黄楚卿说,海门禁烟查馆、查烟苗的董事娄祝三,短短数月收缴大量烟罚银;蔡子葵在海门开设戒烟局,所谓戒烟法子,是让烟民照常吸食鸦片,再配合药丸强行断瘾,局内常年备足烟膏烟具,和烟馆无异。
蔡子葵开办戒烟局许久,向临海县衙申请拨付戒烟经费;知县批文要求清算禁烟罚款、各项开支,核算结余再拨款。蔡子葵拿着批文找娄祝三核对罚款账目,恰逢谢监督到海门,娄祝三检举蔡子葵借戒烟之名私下售卖鸦片。谢监督当即派人查封,搜出全套烟土烟具,局内烟民统一交由娄祝三的戒烟所看管,后续处置未知。
葭沚六庄、南岸一带私种鸦片已经极少,官府严查之下基本肃清;可江北两百多里田地大面积种植罂粟,不加重惩处难以根除,一县如此,各县全都相仿,想要彻底绝迹,必须大力整治。
禁烟条约源自光绪三十二年,时任两江总督端方和英国公使约定:十年之内,国内彻底禁种、禁吸鸦片;英国逐年削减鸦片进口量,第一年十万斤,逐年递减一万斤,第十年完全禁止入境。若十年期满中国仍有私种私吸,就要按逐年减少的鸦片利润赔付巨款,仅浙江一省就要赔偿八百万两,其余各省数额未知。明年英国会派员来华核查烟苗种植,朝廷禁烟政令严苛,根源便在此处。
鸦片是中国第一大毒瘤,耗损钱财、败坏人身家,能借十年期限彻底清除,本是国民大幸。禁烟法令越严,私下囤积鸦片的奸商哄抬烟价,获利十倍;若是十年间真能全民戒断,奸商虽赚得暴利,祸患根除;倘若十年后烟毒未清,巨额赔款赔付英国,鸦片再度大量输入,朝廷百官无从辩驳。
禁烟本是造福万民的好事,若各地官吏不严令管控,十年无法肃清,端方当年定下条约的过错便无可弥补。如今端方早已伏法,只愿各地百姓自觉禁种禁吸,永绝烟毒。
周正衡说起宗山兄病逝:十三日午饭时,他忽然畏寒发冷,片刻后高烧,夜间痰多堵塞气道身亡,镇上又少一位秀才,实在惋惜。人到生死关头万般虚空,做人只求无愧于天地本心最为要紧。宗山兄享年五十七,父母尚且在世,女儿已经出嫁,过继弟弟之子延续香火。他自幼苦读,常年参加科举,四十多岁才考中秀才,平日靠教书糊口。科举废除后新式学堂遍地,旧式读书人谋生艰难;他家境贫寒,私塾束脩微薄,今年贫病交加撒手人寰,实在凄惨。
从前秀才即便文笔优劣有别,汉文功底都还算扎实;如今学堂毕业生,大多古文水平远不如从前。往后各地学堂如果不重视国文,能通读古文的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少。
西汉的时候,萧何被奉为律法的祖师。从此以后,京城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山东道监察御史等官署,还有顺天府下辖的大兴、宛平两县衙门;地方上全国各省、按察使、道台、知府、直隶厅同知、直隶州知州、管民政的同知、通判、府管知州、知县等所有大小衙门,全都在办公办案的公堂边上供奉萧何塑像,监狱里关押的犯人也常会前去叩拜祈福。
从汉代往后,历朝历代都沿袭这个规矩,从没改动过,只是各地塑像、祠庙有的修缮翻新,有的破败失修罢了。黄岩县县衙监狱前面,也立着萧何神像,那处地方就叫萧王庙。
前不久我看十五号的《赤霞报》记载:“黄岩县知事赵志申,下令几名法警把萧何神像抬起来,扔到浮桥底下,任由河水漂走。”
讲道理来说,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古迹说扔就扔,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再说中国人跪拜磕头的礼节,并不是清朝才有的习俗,开天辟地自古以来就有这套礼仪;到了中华民国,才把跪拜改成鞠躬,这是从古到今从没有过的变革。我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想请教有见识的人评评道理。我只是乡间普通百姓,不懂官府制定律法的道理,各国的制度规矩就更不明白了。只是圣人曾说:“君尊则治,君卑则乱。”
临海第七区海葭镇的投票乱象最离谱:当地黄楚卿自己想当选省议员,从县衙申领官方选票后,私下嘱托伙计、亲友帮自己填票,拆分给十三个人,最后这十三人全都当选省初选议员。投票当天他还私自加印上千张空白选票分给人填写,避免官方原版选票不够用;后来竞选众议院初选议员,他还是用这套舞弊手段。
我一开始不清楚完整内情,后来听周载熙、黄道周、邱遇琴、周文琴亲口说起才知晓:黄楚卿一心要拿下省议会复选名额,同时帮姚梧翁运作众议院复选席位,才搞出这些暗中操作。初选就这般弄虚作假,算计手段实在太深。有人说美国议会分上、中、下三院,连大总统也由百姓投票选出,不清楚他们具体是怎么规范选举流程的。
邱遇卿说,这次黄楚卿帮姚梧翁运作众议院复选议员,需要拿到大约四十名初选议员的选票才能当选,如今能确定支持姚梧翁的初选议员只有二十人,还差二十多张票。黄楚卿打算拿海葭镇十三张省初选议员的选票,和别人交换众议院初选选票;今晚还要请王云梯去东山头找周映江商量换票,不知对方会不会答应。另外还有一层顾虑:省议会复选定在十一月二十六号投票,众议院复选在十二月初四。就算现在换到足够选票,对方口头答应帮忙,距离众议院投票还有不少时日,难保对方中途反悔,变数很大。就算把十三张省选票全部换成众议院选票,加起来也只有三十票,依旧达不到当选门槛。如今黄楚卿四处奔走活动,要么和人交换选票,要么自掏腰包花钱收买初选议员的票,为朋友费心费力到这个地步,最后能不能凑齐足额选票还很难说。
他讲起朱劼丞原本是浙江提法使,预判会爆发二次革命,政务棘手难办,早就想辞官,可浙江都督朱介人不肯批准,他索性躲到上海游逛,原先由陈敬甫暂代职务,如今改为正式署理。杭州省里各部门的司长、科员,除盐务局之外全都薪水拖欠严重,穷到连隔夜口粮都没有,几乎人人处境窘迫。
还有几百户八旗百姓,几十间狭小房屋挤在一起居住,积蓄全部耗尽,没有谋生门路,全家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听说有一户八口人家,实在活不下去,把砒霜掺进粥里,一家人全部自尽。听这件事心里十分酸楚,不知道这些底层苦人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又说起叶祖香前任知县如今在杭州等候分配差事,长久没有职务,一贫如洗,看不到出头之日。单单我知道叶知县一人,全国各省像这般困顿潦倒的旧官吏,少说有成百上千。世道艰难,听闻旁人苦难,心里总想接济救助,可自家财力微薄,没办法周全所有人,只能暗自叹息。
花醉卿又谈起岑春煊奉命前往福建查办事务,要驱逐地方军阀彭寿松;岑春煊先派人送十万银元安抚彭寿松,岑还没到福建,彭寿松就主动逃走避祸。可岑春煊到福建之后,凡事按朝廷法度办事,和当地势力格格不入,没多久就上书辞官,很多人都说岑春煊这次福建之行得不偿失。
再看今天二十二日的《赤霞报》登载:今日言禁烟,明日言禁烟,而有钱有势的依旧在那里吃烟,敢问这般禁烟调查员那里去了?或曰:你真不懂事,禁烟是要分等级的呢,他们有钱有势的拿几个心痛的钱买几口断命的烟,吸着消遣消遣,干那调查员甚么事?至于那小百姓没钱没势,懵懵懂懂,他敢吃烟,便是犯禁,公事公办,调查员那里能饶他去呢!常言道得好,如今办事只要看准了‘下民易虐’四字,去做捉几个小小的烟犯,敲他个大大的竹杠,饱饱私囊,光光颜面,就算叫单小百姓吃亏也,是应该的呢!”如是一节,其主笔人将禁烟情形描写的极佳妙,是为之记。
又听闻张丹亭去年招募的乡勇如今全部裁撤,拖欠两个月军饷,外加遣散恩饷,每人二十多银元,全部在船上一次性结清;所有路费、饭钱都由张丹亭个人垫付。那些流落上海、苏州无家可归的士兵,他全都出钱送回老家,除路费外额外再给一块银元补贴。算上路费、安置费,总共花销近千元,上千名士兵都满心感激,这笔钱也算花得值得。
周允翁还转述洪莲翁来信内容:山西省财政司长已经弃官逃跑,杳无踪迹,可见当地财政窘迫到极点。财政司长相当于从前的布政使,这种高官弃职跑路,放在从前闻所未闻,放到如今反倒不稀奇。今年春夏,唐绍仪身为内阁总理,因为政务棘手难以处理,多次请求辞职不被准许,直接动身去天津,又转道回广东,本质也是弃官逃走。内阁总理都能一走了之,如今山西财政司长逃跑,不过是效仿唐绍仪罢了。往后各地财政只会越发紧张,大额外债迟迟无法谈妥,恐怕财政部官员早晚也会出现弃官逃亡的人。
当晚汪伯端和我谈论姚梧翁的处境:如今省里没有空缺官职安置他,没有谋生出路。普通人有家产尚可度日,姚梧翁四处奔走毫无依靠,苦楚难以言说。他一心想拿下众议院复选议员,将来前往京城,借此谋求仕途出路。所以黄楚卿才尽心尽力为他四处奔走疏通,可想要稳当选,恐怕免不了花钱买票。黄楚卿对姚梧翁算得上情义深重,不知道姚梧翁日后要如何报答。
傍晚翁子俊来访小坐,说幼子雇的奶妈体质虚寒,奶水寒凉。孩童本属纯阳,长期喝冷奶,体质受寒,百病丛生。如今换一位健壮奶妈,气血充足奶水温热,调养一段时间便能除去病根。家中雇奶妈切记:不要只图工钱低廉,必须挑选面色红润、气血强健之人;时常观察,一旦体弱、生疮立刻更换;性情温和、细心照看孩童为首要。万万不可马虎。
翻看十一月二十一日《赤霞报》刊登一则 “纸炮奇闻”:纸张这种东西本来不算坚固,可西方国家早先拿它建造房屋,能代替木材;近来又用纸制造火车车轮,能替代铁器。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研究出新工艺,用纸造火炮,炮口直径两寸,十分轻便,一个人就能扛着走,发射威力还比钢炮更大,实在是奇上加奇。
二十三日报纸一则奇闻:陕西西安郦山山林茂密,山中有一种五灵鸟,清晨日出时鸣叫:“太阳照行人,太阳照行人”;傍晚日落时分又叫:“斜阳明,早归林。” 这种灵鸟叫声清雅,能写入诗文,特此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去陕西,再实地打听验证。
另有新奇工业新闻:澳洲有人试验伐木造纸速度。早上七点三十五分砍伐三棵原木,九点三十四分全部剥皮切碎,很快制成印刷用纸,十点整全部印刷完成。一百四十五分钟就能把新鲜树木做成新闻纸,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近来黄岩禁烟办事人员到处敲诈勒索:确属主动种鸦片的农户理应受罚,但一时糊涂改种烟苗、事后主动铲除的人,本该宽大处理;区分主动栽种和被人栽赃陷害,本不难查清。如今不分好坏一律重罚,好好一条法令反倒成了祸害百姓的工具。乡下百姓无知,听说禁烟法令严苛,只要田里查出烟苗就要抓人,平民畏惧官差威势,有苦不敢申辩,只能任由勒索,不知平白多出多少冤屈。
郑夔友早已把鸦片戒掉,这天清晨还没穿衣起床,黄岩知县赵志申就派法警闯入卧房把人直接抓走;押到县衙路上被差役肆意打骂羞辱,关进班房羁押数日。后来托人向赵知县说情,罚款五百银元才得以释放。还有土屿百姓张老八从来没有抽过大烟,也被无故捉拿,鞭打五百大板后关押。郑夔友从前是清代举人,鸦片早已戒断,却遭受这般对待,实在毫无道理。如今号称共和新政,却有如此粗暴蛮横的知县,让人长叹。郑夔友打算聘请杜棣华律师向府城法院上告,后续结局难以预料,当下已经白白受了委屈。他和黄楚卿是郎舅至亲,不知楚卿会如何为他谋划。
一早伯纯兄来访,讲述赵志申借禁烟之名四处扰民:到土屿挨家挨户搜查,不论是否抽烟一律盘查。路过张鉴蓉家,看见人家藤轿精致,直接强行坐走;就连寡妇、普通民妇的内室也要肆意搜查。从未抽鸦片的百姓张老八,被鞭打五百大板关押。此事传开,全县有钱人家纷纷外出躲避灾祸。伯纯去年八月就戒掉烟瘾,如今怕受牵连外出避祸;从不抽烟的仲厚,也打算去上海逃难。去年百姓惧怕土匪,今年反倒惧怕官吏,前后境遇相似。有钱人家无端遭祸,穷苦百姓就算在县城抽鸦片,反倒无人过问。世道混乱,不成体统,令人长叹。
郑夔友细说赵志申在黄岩借疏浚河道敛财:全县百姓无论是否吸食鸦片,全都要缴纳罚款;丈夫抽烟就拘禁妻子,妻子抽烟拘禁丈夫,父子互相连坐,想方设法榨取百姓钱财。这般知县,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特此记下,供明理之人评判。
十一月十六日《赤霞报》评论《呜呼赵志申》:共和成立后朝廷三令五申废除刑讯,赵志申审案却动辄动用酷刑、逼迫百姓下跪招供,公然违背民国宪法。本报多次发文批评规劝,指望他改过自新,近日又有人举报,县衙当堂逼出人命(详情见前日新闻)。赵志申难道要践踏人道、无视国法,做民国的罪人?
如今女子也取正式名字、字号,还印制名片,都是时代新风气。我们从前只用大红名片,字体宽大,读书人、翰林官员更是要写满整张红纸。后来出过洋的人开始用西式名片,纸面偏小,侧边标注姓名、籍贯,依旧以红色为主,之后慢慢出现白色西式名片。近几年白色名片成为主流,红色极少;辛亥革命之后,市面上几乎全是白名片,再也见不到红色西式名片。千年流传的习俗短短数年全盘更改,事事追逐新潮,实在令人感慨。我向来守旧,但身边人人都用白名片,也只能跟着改用新式。世道人心日渐淡薄,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伯纯兄说起一桩惨事:他妻妹、陈锡九二女儿嫁给蔡子产,夫妻二人都染上烟瘾,一同前往上海戒烟。抵达上海后坐人力车进城,从此杳无音信,四处打听也得不到一点消息,境况凄惨。如今女子不受礼教约束,自寻苦吃,也算是自作自受,实在令人叹息。奉劝年轻女子千万不要独自前往上海。
古人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起初我不能理解,读书识字本是好事,为何反倒称不识字为美德?如今亲眼所见诸多事例方才明白:章一山先生女儿,与黄岩陈雨卿之子门当户对,男方才学出众;女孩自幼读书进女学堂,成年后父母定下婚约,她却自作主张退婚,便是识字读书滋生叛逆心性。黄岩郑敬夫之女也是如此。本地邱遇琴女儿识字读书,整日外出游荡,行为和男子无异。女子因读书生出是非的数不胜数,足见古人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从前官场私下求人办事叫 “夤缘”,行事隐晦,一旦被上官察觉就会被弹劾,同僚也看不起;如今求人做官称作 “运动”,靠钻营上位的人毫不羞耻,有权势的官员收受贿赂也无人约束,世道完全颠倒。
同日报纸《声讨张宗翰》:黄岩司法官张宗翰,葛隆昭的冤案全是你专断蛮横、随意关押百姓造成,等同于亲手害死人!共和时代人命最为贵重,如今葛隆昭的冤案将要上诉到第六审判庭平反,可听闻张宗翰昨日卷走搜刮百姓的赃款逃走。执法官员草菅人命,难道法律不用负责吗?
葛隆昭只是交不起两角钱印花手续费,就被张宗翰粗暴关押,白白丢掉性命,黄岩百姓的性命竟然低贱到这种地步?省里印花章程明明写明穷苦百姓可以减免手续费,倘若张宗翰没有收受他人贿赂,怎敢随意滥用关押酷刑?张宗翰身为法官,作恶比前朝专制官吏还要过分。如今案子却没有抓捕张宗翰审讯,如何告慰死者、彰显国法?有人说:张宗翰只是办事人员,上头还有知县赵志申,难道赵志申没有罪责?我说赵志申同样难辞其咎。
江家一户小康人家菜园长出二十多株罂粟,主人说是随风飘落的野种;邻居陶雨林和他家有仇,告诉周梅五次子。次子借打鸟名义带枪前去查看,确有烟苗,借机勒索四十银元调停。回去告知周梅五,梅五立刻派法警查封他家房屋,户主十分害怕,拿出一百银元给梅五,再拿四十银元打点差役、文书,前后一共一百八十银元才了结。
周梅五本人分得一百元禁烟罚款,另外八十元被手下瓜分;海门娄祝三担任禁烟董事、王采东等人做调查员,整日借机敲诈勒索,搜刮钱财数不胜数,一桩案子都记不完。听闻蔡子葵向禁烟督办递状,检举娄祝三经手一百八十多起勒索案件,传言绝非空穴来风,只是具体贪墨数额无从查证。根除百年烟毒本是百姓福气,反倒官吏借机骚扰,是台州百姓不幸、
临近年关,市面萧条,一年比一年破败。以猪肉为例:甲午战前一块银元能买十六七斤;战后逐年涨价,去年尚能买七八斤,今年只能买四斤多,前所未有。
粮食同理:甲午前早谷一元一石二三斗,粳谷、糯谷一石一二斗,晚谷一石四五斗;战后年年涨价,今年春天谷价暴涨,一元仅能买三斗五六升晚谷,如今也只有五斗二三升。油、盐、酱、醋、茶尽数成倍涨价,无田无业贫民难以生存,十分堪忧。
近来周边土匪劫掠频发:年前高坎头陈厚广、下洋郑王凤翔、王凤岐接连被抢;新年刚过,栅浦苏全标、墙头陈舜卿又先后遭劫。陈厚广、陈舜卿家中藏的火枪全被土匪抢走,等于给匪徒添了兵器,如虎添翼。苏全标家当初遇劫,儿子苏炳吉看见土匪砸门立刻开枪,土匪才撤退,次日地上留有血迹,证明有人中弹受伤。可见火器要有人操控才有用:空有兵器没人,反倒被贼人夺走;有人却无枪械,只能任人欺凌。负责治安的官员一味拖延敷衍;如今栅浦离葭沚军营近在咫尺,土匪还敢明火执仗劫掠,实在让人忧心。一早拜访陶寿翁,闲谈片刻。听闻昨夜墙头陈舜卿家二次被劫:第一次土匪只抢走楼下财物,贵重物件都藏在楼上得以保全;昨夜匪徒摸清底细,上楼把值钱东西一扫而空。土匪肆无忌惮四处劫掠,驻防官兵却置之不理,实在令人愤恨,不知道当官的能不能正视这件事。
我记录下选用仆人的心得:
仆人是最底层差役,近身打理家事,短期帮忙无妨;若是长期聘用、随身带出远门,必须查清籍贯、过往做工经历,来历不清绝不能留。可靠仆人要宽厚相待,不要事事苛责,才能安分不生事端。
一、在家乡本地用工:查清底细,宽厚体恤;存疑之人趁早好言辞退,宁可多给工钱路费,不要结怨小人。
二、在外做官、住衙门用工:同僚、上司、师爷、朋友举荐的下人,来路不明尽量推辞;实在推不掉,只安排最轻闲杂活。
州县衙门门稿、签稿仆人是核心,必须忠厚可靠,派自家旧仆看管;用印、管班之人只用常年信任的老仆;管钱粮、内务的差事稍轻松;总差役要精明能干;花厅、烧水、值堂杂差可以安置新来举荐的仆人,随时观察,一旦偷窃作恶立刻打发,委婉劝退不结仇。
仆人本性:稍有积蓄就添置衣物,手头宽裕便生出贪念;一旦囊中无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真正可靠的人藏财不露,本分做事,即便小有过失也不必苛责,平日时时观察言行最为要紧。
凌晨四点轮船抵达上海,五点入住老级升客栈十六号房,房间虽小却明亮。稍作休息,吃过早饭去三洋泾桥同福祥客栈拜访叶少峰与梁先生;随后前往文鉴师路 1331 号找章久之,二人约好去四马路四川路徐景明牙医处镶金牙,一共两颗,总价二十银元,当场预付十元,余款镶好结清。
周允东初六在杭州病逝,实在令人惋惜。遗体停放在大方客栈,按当地规矩报官府勘验,死因是杨梅疮毒素攻心。周允东夫人如今也在杭州,幸好有洪莲波同住照料,后事不至于无人打理。生死自有定数,落到这般下场也是他自身行事所致,只能暗自长叹。
吃过午饭回客栈,约王芹甫一同去徐景明牙医铺。之前定做的两颗金牙已经完工,当场装上,咬合贴合舒适,完全不磨口腔。上海全城牙医上百家,唯独徐景明、徐景文兄弟手艺顶尖。普通牙医镶一颗牙只要一两块银元,徐家兄弟单颗牙收费十元以上。我早知他家价高但做工精良,早就打定主意找他镶牙,今日装好果然好用,算得上物有所值,十块钱一颗不算漫天要价。两颗牙合计二十银元,先前预付十元,今日补齐尾款结清。至于这副假牙能使用多少年,无从预判。自从大牙崩裂,吃火腿、咸鱼干这类硬食就钻心剧痛。徐家学徒林子韶帮我拔掉三颗烂牙根,形状像谷粒,拔牙之后吃任何东西都不再疼痛,病根不在牙神经,而是崩裂破损所致。
昨夜外出饮酒归来十一点,不见佣人阿三,只当他外出闲逛,没放在心上。今早客栈茶房告知,我的皮箱锁扣被撬断,传唤阿三不见人影。开箱清点财物,失窃鹰洋一百六十四元;再检查考篮,丢失一只二号播威怀表。阿三随身携带自己的皮鞋、新衣逃走,被褥留在客栈不敢带走,怕店家起疑。阿三是高桥人,本名杨华法。最初在葭沚跟随周建西,后来投靠黄心斋堂叔,经二太太举荐给周孟东,再由周梅五推荐来我身边当差,自去年四月跟随至今,竟做出偷窃之事,人心实在难测。已写信托付周梅五、陈翼亭追查,不知能否追回全部赃物。
听牟伯吹兄长说,本县已故儒生齐其仪先生有个女儿,年轻便守了寡,如今年纪已经七十多岁。等到她丈夫、儿子先后亡故之后,她又把自己父亲、丈夫、儿子三口棺椁一并运送到赤霞山的山洞之中;她亲手用泥土垒造坟茔,全部完工以后,就独自一人栖身在这山洞里守墓,算下来将近五十年。平日里有米粮就煮饭充饥,没有粮食就采食野草度日,始终守在这里不肯离开,算是一件奇事。
今早到椒江时,看见《神州报》刊载新闻:应季中祭拜明代忠臣方正学(方孝儒)先生祠堂。应季中本名德闳,是前江苏布政使应宝时之子,花钱捐纳江苏候补知府,后来升任道员、代理江苏布政使,世代蒙受清朝厚恩,自不必多说。如今他依旧担任南京民政长,却前去祭拜痛斥叛臣、宁死不屈的方正学祠堂,试问他有什么脸面面对方正学?扪心自问心中可曾愧疚?是非高下,留给明理之人评判,特此记下这段感慨。
台州临海、仙居、宁海、缙云、武义、太平、天台七县盐务,早在光绪十一年,由煦东宗伯接手经营,多年累计盈利将近四十万银元。当年黄楚卿因天台地方多事端,打算退出盐务经营,又听闻朝廷要对过境食盐加收厘金,便以退办盐务要挟上级官府。不料李如山有意接手盐务,黄楚卿心中记恨,在交接过程中百般刁难、层层设局,处处为自己谋取私利,节节入账获利。李如山事已至此,只能吃下巨额亏空。彼时黄楚卿除去分内应得盈利,额外多赚五万多银元,才肯把盐务转让给李如山,时间是辛亥年正月初一。
谁料当年辛亥革命爆发,地方秩序大乱,黄楚卿趁机自立为台州财政部主管,姚梧冈出任台州军政分府首脑,再度让李如山承担巨额亏损。李如山身在外地,有苦难言。壬子年四月,黄楚卿又怂恿卢槐士、俞棣生,强行抢夺李如山经营的盐务,李如山再度蒙受重大损失。
李如山虽向上控诉,但产业根基全在台州,外地官府无力干涉,只能忍气吞声。时隔不到一年,黄楚卿又因俞棣生、卢槐士不肯完全顺从自己心生不满。借着自己省议员的身份在省城活动,拉拢盐运使张栩人达成默契,改用姚梧冈的名义承办盐务,改名榷运局,看似改为官办,实则经营模式和从前商办没有区别,只用 “榷运” 的名头掩盖私办本质。如今大小事务全由他代为奔走疏通,务求达成目的。传闻明日就要接管台州盐务总公司,只是俞棣生、卢槐士二人此刻都在上海,不知交接能否顺利。由此可见黄楚卿心机远胜常人。
姚梧冈来台州办榷运局却交接失败,颜面扫地。表面主事是姚梧冈,实则从头到尾都是黄楚卿一手操办,如今局面僵持,黄楚卿的谋划大半落空。二人到省城之后会有什么举动,日后再详记。
翻阅四月二十二日《浙江潮报》刊载《徐宝山被炸详情》:“陆军第二军司令部,也就是徐宝山的都督府,前一晚有人送来一只木匣,谎称内藏名贵古瓷,务必妥善保管,送信人自称古董商吴国贤的伙计。当时徐宝山已经就寝,仆人知晓吴商人时常送来古玩,便把木匣安置在徐宝山书房。次日上午八点,徐宝山亲自开箱,匣内炸药瞬间引爆,徐宝山双臂被炸断裂,一名仆人身躯四分五裂,三人全部身亡,书房两间屋顶被炸坍塌。另有消息称徐宝山上身没有一处完好皮肉。如今陆军部委派徐宝山弟弟徐宝珍代理军政司令。”这般暗杀手段固然阴毒至极,可谋划周密精巧,就算诸葛亮重生也不过如此。
按:徐宝山原本是私盐匪首,早年投靠清廷,一路保举到记名提督、长江水师统领;辛亥革命光复之后,又转投袁世凯,才得到如今都督的职位。
翻阅五月二十三《浙江民报》《台州也冒出所谓特派员》一则新闻:辛亥革命光复之后人心浮动,奸诡之徒层出不穷。一众无耻之辈假借社会特派员、各界代表名目,四处造谣蛊惑百姓,骗取钱财,乡间百姓受害极多。前些日子有一口台州口音之人,自称杭州赤城公会特派员,名片印 “全台各界代表周宪章”,在湖州武康、安吉、孝丰等地勾结地痞,引诱台州在外客商,谎称筹建台州同乡会,向每位台州商人收取一元六角会费,发放铜质徽章。遇上家境宽裕人家,就强行勒索大额特别捐;顺从交钱便不生是非,稍有抗拒,就以特派员身份移送县衙,诬告对方光复期间品行不端。短短数月,搜刮客商钱财上千银元,数十户人家惨遭勒索。唉,台州竟出这般恶人,真是台州人的耻辱。
按:周宪章就是周谱香,正月我在上海时,杨伯藩说他到上海后立刻赶往杭州,当初不知他要做什么,如今看报纸所载行径,实在是台州人的不幸,万万没想到周谱香会做出这种事
黄楚卿闲谈:江苏独立并非都督程德全本意,第一师师长章梓擅自向北京发送南京独立通电,程德全得知部下已然起事,无力挽回,只能避祸前往上海。几个劝阻独立的官员接连遇刺,因此才有独立之举。推举章梓为南京都督,组建北伐讨袁军队,岑春煊任大元帅,黄兴任总司令。
又说今日收到电讯,宁波府城宣告独立,杭州尚未起事。浙江虽为东南首府,外部江南、福建、安徽、广东尽数独立,内部宁波又起兵,恐怕杭州难以支撑。一旦杭州宣告独立,各府县必定跟风响应,大势难逆。黄楚卿打算招募本地民团四十人,调各处驻军凑足百人,守护乡镇防备土匪,这个办法十分妥当。
黄楚卿闲谈:上海革命军进攻江南制造局没能攻破,找来新舞台四十多名戏曲演员趁黑夜翻墙突袭,谁料局内防守严密,闯入之人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
黄楚卿解说官府公文规制:上级下发给下级的文书叫训令、指令;同级互通文书叫咨文;下级呈报上级叫呈文。
清早表叔公梓能来访,说堂叔修模昨夜三更过世。修模是禹门叔公第四子,年仅二十,去年聘下本街何吕润之女,也是二十岁。未婚妻何氏听闻未婚夫死讯,立刻服毒自尽,堪称烈女。光绪初年李春生女儿嫁栅浦王卓峰之子,听闻丈夫亡故随即自尽,转眼三十多年,今日又亲眼见到这般节烈之事。
陶习之和海门先桂头陈氏女子私下往来。前几日陶习之从普陀回台州,顺路去陈氏住处,撞见一名福建男子和陈氏同宿,陶习之怒火中烧。次日带上十多个地痞、弟弟陶习恭冲到陈家,福建人还没离开,众人把他拖到门外殴打两个时辰,又捆住丢进水里浸泡一小时才放走。只为风月私情下这般狠手,实在少见。
县衙下发文书,令我填报典当营业表册:全年进账一万余元,支出九千余元,存款二千,本钱四千,放款月息二分。文书由王大闲送来,填完当即交还。
初十夜里,北山王子衡家中遭土匪抢劫,家中器物全被砸毁;吴玉成一早来说,损失财物大约值两千银元。十二日夜,栅浦何桂海家也被抢走各类零碎物件,价值数百银元。
如今土匪气焰如此嚣张,负责地方治安的官员却置之不理,今年百姓饱受盗匪祸害,不知何时才能平息,心中十分忧虑。王子衡家被劫一案,金寿山统领派兵抓获七名土匪,起获全部赃物,这件案子总算可以办结。
王少常烟瘾戒不掉,躲在烟馆抽鸦片,撞上本地禁烟董事周更臣,被抓到禁烟局关押一夜。周更臣事后才知道他是王子常太守的儿子,十分难堪,最终罚银元四元释放。只望王少常经此番挫折,能彻底戒除鸦片,便是万幸。
我的侍妾曹氏去年十月怀孕,今日未时诞下一名女婴,生产十分顺利,万幸。刚出生的小女儿生病两日有余,婴儿筋骨娇嫩。请来平桥石老先生、曹家六爷诊治,全都用针灸。孩子起初啼哭,针灸过后安稳下来,能正常吃奶,十分庆幸。石老先生年事已高,但针灸医术精良。
傍晚,陶寿翁过来邀我去他家,见到了梅五、楚卿。几人说起海门已经搭建祭坛求雨,我们镇上也准备设坛,定在七月初一开始祈雨。又说起董道胜统领,字耀庭,在仙居被土匪打死,他的灵柩将要运到海门,县知事会邀约众人一同前去吊唁祭奠。傍晚蔡鹤亭前来。吊唁董统领的挽联已经写好,对联文字是:一旅独奔驰,誓克日荡平悍贼,保我台疆,何期临难捐躯,英武直追陈勇烈;两区齐痛愤,当时固守穷城,歼其巨寇,从此闻风匿迹,威灵犹感董将军。董道胜原本是青帮大盗出身,后来归顺清廷,曾经受举荐身居高位;民国建立后,又担任金华统带。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他最终的归宿。
朱益敷先生说起:日本向驻守青岛的德国当局递交最后通牒,提出各项要求,限期阳历八月二十三日前答复;德国若是不答应,日本就直接开战。青岛这一小块地方,日本又要挑起战事,恐怕会牵连全国,我心里十分忧虑,不知道战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外国所说的 “最后通牒”,说白了就是开战文书。
傍晚我和周冠卿先生去羽山洞稍作歇息,一路上看见沟渠全都被海潮灌满。羽山北边的农田里积满咸海水。本来长久干旱,如今又被咸水浸泡,晚稻全都枯死;就算等到明年,田地盐碱严重,耕种也让人十分发愁。沿路观察灾情:黄岩到三山一带,稻苗尚且青绿;三山往东直到家乡这边,田地干裂发白,禾苗枯黄、叶片卷缩。田里收成好坏看苗情:青苗只要雨水充足,还能有七八成收成;叶片卷缩的禾苗,下雨后也只能有微薄收成;若是禾苗已经烤焦,就算下雨,恐怕也颗粒无收,实在令人忧心。海边滩地种的棉花全都被海潮淹没,今年绝收。只盼多下几场大雨,心里日夜祷告,不知能否如愿。
翻看七月初六的《申报》,里面登载德皇十九日发给青岛德国总督的电报:“你们务必尽心尽力防守胶州。驻守胶州的德军军心稳固,听到本国胜利消息后士气更加高涨;当地妇女不少不愿撤离,主动加入红十字会救助伤员,唯独美国领事选择留下来不走。”
又读到《申报》七月二十九日一篇短评,题为《中国之战》:“如今世界各国战火四起,而我说中国同样身处‘战争’之中。只是我所说的战争,并非各国那种炮火厮杀。我们的战场在人心:国内公债要战胜对外外债,抵御外患的决心要平定内部动乱;爱国之心要压下自私自利,奋发图强的志气要取代苟且偷安;保全国家的念头要胜过保住官位的私心。这一切较量,都在当下。”这篇评论写得十分精辟,只可惜眼下时局混乱,很难做到,实在可惜。
又读七月初八《申报》短评《欧洲战事之教训》:“欧洲战场有一点值得我们国人深思:士兵战死受伤的数量远多于普通百姓,高级将领往往身先士卒,伤亡在士兵之前,和国内历次革命完全相反。每场大型战役,死伤士兵动辄成千上万,却很少听闻大量平民遇难;大战中常有大将负伤或阵亡,比如奥国皇储、德国皇太子、两名德军军长,还有统领禁卫军的亲王,全都冲在前线,或胜或伤或战死,不像我国官员,战事一吃紧率先逃跑。”文中对比中外军政差距,我深深为国家前途担忧。只希望国内有志之士把国事当作己任,振作精神,努力谋求自强,便是国家万幸。
翻看七月初七《申报》登载的《惩处鸦片吸食贩卖者规章》:“上海县知事收到江苏巡按使公署通告:关于鸦片案件罚金,新刑法已经设立专门条文。各地官员抓捕贩毒、私自抽鸦片的犯人,必须严格依照律法处置,不许在法定刑罚之外随意加重罚款,借机中饱私囊。所有收缴罚金,必须按月详细登记在禁烟报表,不得隐瞒漏报。若遇到特殊情况,查获大批量鸦片烟土,轻罚不足以惩戒罪犯,必须单独写公文上报上级请示处置方案,不能自己随意定罚、私下处理。公文下发各县,要求各地官吏严格遵守,不许敷衍懈怠。”
父亲后背长出毒疮。一早写信托祖元送到海门达贯堂,请羊有龄先生前来医治。羊有龄先生上午赶来,查看疮口后说:毒疮本身不算凶险,但长在后背上,愈合很慢,需要十多天才能痊愈。父亲毒疮不见好转,还添了怕冷发热、小便不畅的症状。先请叶石甫开药方,服药后效果微弱。打算再去请外科名医王岂凡诊治。父亲后背毒疮流出大量黄色脓液,张迪说已经有把握根治,从今日起会一天天好转。
傍晚,陶寿翁跟我说,背部痈疽分上、中、下三类,下发背最为凶险;消渴症也分上、中、下,下消最难医治。这类背疽病根大多源自消渴,消渴病根没根除,就算背疽去掉腐肉、长出新肉,伤口也很难收口。去年家父就得了消渴,章屺堂大夫诊断是中消;如今背上长的疮,医生也说是中发背,这话并非虚言。眼下正是疮面去腐阶段,等新肉长出来,再请章屺堂大夫专门调理消渴病根。幸好清楚病根由来,医治也能更有把握。
家父背疮肿痛稍有缓和,疮面颜色鲜红,只是脓液很少,我心里十分担忧。傍晚张大夫前来,说家父背疽已经出现好转转机,能够慢慢痊愈,只是伤口收口还需要不少时日,疮是体内痰湿淤积引发。凡是背部痈疽、搭手疮,若是一味用寒凉解毒药,必定加重病情。家父如今服用的都是温补托毒的汤药,所以恢复相对顺利,我十分欣喜。章屺堂大夫开的方子也是温补,同时兼顾消渴病根,定能让疮口慢慢愈合。父亲背上的疮已经好了大半,慢慢就能彻底痊愈,我心里十分宽慰。各处身上长毒疮的人都来请张大夫诊治,他全都耐心给人敷药,实在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如今各国兵器越发新奇:古时候刀枪剑戟是主战兵器;顺治初年,红衣大炮天下无敌;道光年间有洋枪、重型火炮,搭配火药铅弹;同治年间造出后膛枪,弹药弹头合一;光绪初年到现在,后膛枪械种类繁多;火炮又分开花炮、落地炮,开花炮也细分多种,还有机关枪、机关炮,名目多得数不清。如今各国交战用上飞机,飞到几百丈高空就能投掷炸弹,被炸到的地方死伤惨烈,情景比《封神演义》《镜花缘》里虚构的奇事还要骇人。再过几年,不知道还会造出什么新式武器。话虽如此,只要战火蔓延到哪里,当地百姓就要承受无尽苦难。
十二日莱州来信:当地外国人闭门不出,避免和日军起冲突。本报记者昨日有事进城,刚到城门就被日军卫兵扣押,想要回住处都不允许,出示各类证明也不采信,被押往司令部,最后靠一位中国翻译证明我不是德国人,才得以释放。如今莱州城管理权完全落在日军手中。四天前四百日军骑兵、五千步兵、两百辆军械运输车途经此地,还有大批军队尚在省城。今日又有数千日军过境。山东北岸龙口、许汇庄停靠三四十艘日军运兵船,半数军队从这里登陆。当地人说,村落里到处都是日军,道路都被堵塞。当地百姓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大户人家房屋全被士兵强占,屋主反倒被赶出门。但凡士兵看上的食物直接抢夺,家家户户鸡鸭无一幸免。连日阴雨,士兵衣服湿透,闯入百姓厅堂生火烘烤,柴火不够就拆桌椅木器当柴烧,沿路皆是如此。本盼日军早日撤走,奈何阴雨连绵,他们还要在此逗留许久,惊扰百姓、掠夺粮食的事从未停止。
同日《申报》登载各大戏院当日戏目:竞舞台全天连演前后本大戏:《李陵碑》《鸨儿闹院》,新编排五六本《三笑姻缘》……;单单上海一地,歌舞戏曲这般繁华热闹;反观山东各地,战火肆虐,百姓凄惨悲苦。两地对比,何止天地之差!古人说乐极生悲,我实在担心这话应验,心中满是隐忧.
翻看八月十三日《申报》《胶济铁路争端》一节写道:“因为青岛战事,牵连到胶济铁路;又因胶济铁路,战火波及济南,日军就此进入和德国毫无关联的济南城。日本人的说辞是:胶济铁路济南车站产权属于德国,日军进入济南只是占领德方所属车站,不算入侵济南城。中国这边的观点是:胶济铁路济南车站坐落在济南境内,并非别处,济南属于中立区域,这里没有交战敌军,不该有外国军队闯入。这就是当下中日两国交涉的核心分歧。但平心而论,就算胶济铁路是德国产业,日军想要占领,也该从青岛沿线铁路入手,不该直接跑到济南这边抢占。胶济铁路是依托《青岛条约》修建,日军还没攻下青岛,不该享有条约赋予的相关权益。就算退一步说,想要掌控济南段胶济铁路,也该用别的方式交涉接管,不该直接派军队强行占领。眼下德国人根本没有派兵驻守这段铁路,日军带着军队进驻、在没有敌军的中立土地动武,分明就是侵犯中国中立领土。
好金鱼讲究鼓眼、大尾,身形短小为佳,还有鼓眼、文球、武球等不同品种名目。每到冬天外地商贩售卖的小红鱼,是用石膏水浸泡染色,鱼吞食药水通体变红,好看好卖,买家不知情,养到来年春天就会陆续死掉。虽说如此,其实有解药,只是我不知道配方。翻看《花镜》记载养金鱼方法:缸底铺细沙,混入枫树皮、白杨树皮最好;鱼生病就投放粪汁浸泡即可痊愈。
移栽兰花一定要土层厚实蓬松,才能常年长势旺盛;栽种用黄沙土,浇灌羊粪、鹿粪稀释的肥水。盛夏每天清晨用凉茶浇根;时常转动花盆,四面都晒到微光,四面都会开花。冬天要放到温暖地方,寒霜大雪容易冻伤花苞。养兰诀云:“春不出(无霜雪冷冻之患),夏不日(最忌炎蒸烈日),秋不干(多浇肥水或豆汁),冬不湿(宜藏暖室或土坑内)
翻看八月十一日《申报》《鸡翅膀长出爪子》:“前几日江西本地报纸刊登怪事:今年农户饲养的小鸡,翅膀上长出爪子,爪上有硬甲,和鸡爪一模一样,百姓当成妖异怪事,人人惊慌。之后周边各地接连出现同类怪鸡,好事之人胡乱附会编造谣言,当地百姓既不敢饲养、也不敢宰杀食用,景德镇百姓迷信最重。近期乡下商贩运鸡到镇上售卖,因此蒙受巨大损失。愚昧百姓不懂事理,实在可怜。”鸡翅膀长爪子属于反常怪事,恐怕不是吉利征兆。
当天《申报》又登:“京城金融市场往日一向平稳,近几日银价突然暴涨,一两白银兑换铜钱涨到四吊三百文,最高到四吊五百文,是历来从未有过的高价。”注解:京城一吊钱实际只有一百文,一两银子兑四吊五百文,折合实钱四百五十文。如今在京城生活,开销实在太难。
报纸又登载乘客见闻:“火车站工作人员原本都在站内办公,近来常常到了发车时间,都没人售票。有一回我乘坐从张店开出的列车,秩序乱到极点,火车忽东忽西,走走停停,事前没有任何通知。当时秋老虎天气燥热,气温极高,乘客只能挤在铁轨边上等候,满头大汗。正午十二点,忽然有人喊火车要开,这是唯一能搭乘的车。运货的车厢四面铁皮、没有车顶,工作人员还不肯开门。众人只能蜂拥而上,翻越铁皮爬进车厢。我跟着挤进去,车厢里堆满褐色碎石,只能席地而坐。车厢边上拴着一条大狗,模样凶狠,大概也受战乱惊扰,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火车开动后,车上差役就挨个向乘客要钱,没有固定价钱,不给够就不肯罢休。有个乡下人给的钱太少,当场被差役扇耳光。我看着心里气愤,却无处说理。唯独对我还算客气,没有过分刁难。”
如今世道混乱,轮船、火车处处乱象,读完报道心里酸楚,特地记录下来,让后人知晓当下百姓的艰难。
翻看八月十五《申报》《战事闲谈》:“这次战争武器新式繁多,除飞机、巨型战列舰之外,从前各国保密的军械如今纷纷亮相。比如德国的电控水雷、重型攻城火炮,法国重型机关炮,不只是以往战争从未出现,开战之前世人听都没听过。等到战争结束,还会有更多新式武器问世。”如今先进兵器精巧凶险,难以尽数描述,从前闻所未闻,简直如同《封神演义》里的奇物。
当天《申报》《查鸦片如同搜捕乱党土匪》:“苏州城内戒严期间,官府增派军警水陆各处盘查,往来商贩百姓诸多不便,怨声载道。官府是担心革命党、土匪趁机混入,为维持秩序不得不严查。可鸦片烟终究不会直接扰乱治安,不该和抓捕乱党土匪同等对待。如今军警只要查到随身带烟膏、烟具的人,就用麻绳捆住脖子,巡警牵着游街,还有持枪士兵押解进城。时常有人挟私仇写匿名信诬告,谎称某户私藏私售鸦片,或是冒充调查人员凭空捏造罪状;长官不辨真假,直接派军警上门搜查。搜查时翻箱倒柜,拆床砸柜,甚至挖地砖、掀屋瓦,折腾几个时辰,最后半点鸦片都搜不到。前些天班连巷前营稽查王连孙家、前几日仙乡桥郭姓杂货铺,全都遭受这般骚扰。这般搜查,和搜军械炸弹有什么区别?何况投递匿名诬告文书本就触犯律法,掌权官员应当多加留意。”如今各地搜查鸦片全是这般蛮横,不止苏州一处,更过分的事数不胜数,难以一一写尽。
八月十七日《申报》《战区周边汇兑业务停止》:“上海邮政总局局长鲁士发布第二百三十号公告:山东邮政辖区各处如今全是交战区域,局势危急,所有银钱汇兑业务全部暂停,特此通告。”停办汇兑的地区包括昌邑、柳庄、莱州、沙河、莱阳、海阳、高密、岞山、坊子、安丘、潍县、昌乐、淄川、诸城等地。邮政、银钱往来全部断绝,当地百姓困苦可想而知。
向有俗语言:“人有不睦,晤即相闹。”人曰彼与尔是“甲寅年打伤”之所致。本年岁值甲寅,德、奥与俄、英、法、比、塞诸国,互相战斗,而日本又进兵于山东,将来如何结局,难于预料,岂非应在“甲寅年打伤”之语也。古人云:“凡有大事之前,必有童谣而起。”而“甲寅年打伤”之语,岂非童谣乎?
傍晚翁子俊跟我说,黄楚卿打算在赤山东一带招募四十名保安队员,筹措经费格外艰难。家里有十亩田地的人家,每个月要摊捐七角银元,家境中等的百姓为此愁得不行。但组建队伍的事已经定下来,大家也只能勉强承担。按田地多少摊派捐款实在不容易,不知道各村百姓能不能愿意配合。
阅八月廿四日《申报》纪“中国人之对于时局”节云:“我中国人对于时局当奈何,一言以蔽之,曰不投入而已。非持于战事不投入也。其外一切与战事有关而足以启日后之纠葛者,悉不投入。中国人,无力者也。既无力矣,决不能有助于他人,亦不能有害于他人。故中国之不投入与人决无关系也。然苟有人侵犯者,抗议之可也;抗议而无效,听之可也。决不可因此故而投入也。我之所谓不投入者,非拱无为,苟延残喘之说也。我国内当事之事甚多,无暇投入此国外之时局也。夫国内不自治,国外断无幸免之理。及此时期,借国外之风潮,人人自警以惕励国内之要政者,此中国人今日当举国一致之不二法门也”云云。该报所议,颇有情理,是为之记。
上海楼外楼虽然是游玩之地,却暗藏两样危险:一是火灾,二是人群拥挤发生踩踏。八月二十五日《申报》记载:“湖北路浙江路口楼外楼近来新增游乐项目,还演唱滩簧小调,游客拥挤不堪。前晚十一点,印度巡捕追赶马车,使劲吹警笛,游客误以为失火、出凶案,争相往楼下逃窜,一时间丢失首饰、鞋子的男女不计其数。等跑到楼下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却已经白白受了一场惊吓。”
这次只是虚惊已是万幸,万一真出事故,该如何是好?奉劝各位不要去这种地方消遣,务必谨记。
之前只听说江西出现鸡翅膀长爪子的怪事,如今上海也传开这类流言。刚看八月二十五日《申报》附刊,广东也出现同类谣言:“广东省城警察厅贴出告示:近来城里城外流传邪说,称鸡翅膀长出爪子,一叫就会死人,百姓四处传谣,男女老少人心惶惶,都以为灾祸马上降临。从来没有见过能呼唤致人死亡的鸡,也没听说有人被鸡叫害死,明显是不安分的奸人借旁门左道蛊惑百姓,造谣生事,官府应当严加禁止。”
阅八月廿三日《申报》纪时评节“久暂解”云:“长久和短暂,并没有固定的时间标准;永远,也没有确定的期限。所以如今外交家们说的“暂时占领”或“并非永远占领”之类的话,实在是外交家的典型说辞。人的一生,最长不过百年。而百年之后必定会死,这是有固定期限的。百年之后终究一死,这是有固定期限的。至于天地长存、人类世代繁衍,虽说有世界末日、种族灭绝的说法,可究竟哪一天终结、何时消亡,如今的人类无从知晓。把一呼一吸的瞬间看作短暂,那么一个时辰就算长久;把一天看作短暂,那么一年就算长久。长久与短暂没有绝对的界限,那么“暂时”和“永远”又该如何区分呢?所以,占领与不占领有明确的区别,但“暂时占领”与“永远占领”之间的区别,却非常困难。更何况,我认为不该占领的,人家却认为应当占领。既然如此,我认为已经是“永远”的,别人难道就不能说它还是“暂时”的吗?所以说,“暂时”“永远”这类说法,都是外交家的话术罢了。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我对于交战国侵犯中立国领土的事情,屡屡听到这种说法,因此特地为它做一番解释。
(久暂,无定时也,永远无定期也。是故今日外交家之言,暂时占据,或言非永远占据者,真所谓外交家之言也。夫人生百年,最多之日也。然而百年则必死,此有定期者也。若天地之长久、人种之递嬗,虽亦有世界末日之说、种族灭亡之谈,然而欲问其末于何日,灭于何时,则非我人今日人类之所知也。以一息为暂者,以一时为久;以一日为暂者,以一年为久。久暂无一定之界限,则暂时与永远将何所分。故占据与不占据有分别,而暂时占据与永远占据,其分别甚难也。况乎我以为不当占据,而入且以为当占据矣。然则我以为已永远者,人独不可曰尚暂时也耶。故曰暂时、永远云云者,皆外交家之言也。自战局开后,我于交战国之侵人中立者,屡闻是语,故为之解释。”)
傍晚蒋敬甫前来闲谈许久,说起黄楚卿招募六棚保安队:两棚驻守三山下半庄,两棚驻扎赤山东横泾堂,两棚守赤山东沙门,对地方治安大有帮助,只是筹措经费十分艰难。
治淋巴结核偏方:佩兰叶一钱、红枣七颗。每天清晨空腹煎药,面朝东方太阳,连同红枣一同服下,片刻之后再吃饭。坚持服用直到痊愈,千万不能间断。轻症四个月痊愈,重症一到两年,没有治不好的。这是温和调理的方子,不会立刻见效。我把这个方子告诉不少人,全都药到病除,希望能多多传播,造福旁人。
听闻周载熙、张六筹两名学堂教员,带两名学生去妓院狎妓,被巡警抓捕。巡官杨仿时看在熟人份上,当场释放师生,只关押妓女两天,罚款八元了结。周载熙身为商业小学校长,闹出这种事被巡警捉拿,颜面尽失。何况他管理的学堂只有三名学生,校长反倒有四人,办学惨淡到极点,实在猜不透他心中想法,为人行事异于常人。
我家小妾曹氏脸上长了很多黑斑,屡次托我帮忙买祛斑的药膏,我一直没能买到。刚刚看《申报》介绍一款美容药品名叫皮肤白色素,说祛斑效果神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日后去上海办事,顺便买一瓶回来试用。这家药品总店开在上海北京路紫阳里对面顾家弄,名为皮肤白色素总经销;分销门店在小花园南边震华商号。杭州胡庆余堂如今也开到上海,店铺地基选在北京路紫阳里,只是房屋还没建好,暂时租下河南路抛球场一百二十三号宝成银楼旧址,先行售卖丸药、胶膏各类药材
九月二十七日申报纸《婚礼使用军乐浅释》:“铜鼓咚咚作响,洋号呜呜长鸣,军笛萧萧吹奏,一片热闹军乐之声。这般乐曲是用来做什么的?是军队出征?大军凯旋?还是军队操练?答案都不是,只是办婚事的人家迎娶新娘罢了。场面铺张、排场十足。可细想,军乐本是为战争而生,用来提振军心、整肃队伍,是将士上阵杀敌、征战得胜时所用,属于杀伐、肃杀的乐声。婚嫁却是喜庆吉利的大事,拿杀伐之声搭配喜事,实在不妥。
有人辩解:婚礼用军乐,实则是远古习俗遗留的天性。上古时期娶妻靠抢夺女子,抢夺过程必然伴随争斗,所以娶妻和打仗本是一体。抢到女子后众人欢欣鼓舞,便演奏凯旋乐曲,如今迎亲队伍前吹奏军乐,就是这个由来。后来抢亲风俗慢慢消失,但婚嫁时常有争执吵闹,俗称 “喜闹”,依旧留有古时争斗的影子。如今凡事讲究复古,婚嫁也是如此,就算不能再像古人那样抢亲,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的军乐,也复刻了当年抢夺女子的场面。喧闹乐声,仿佛在诉说新郎 “抢” 来了新娘。”婚礼用军乐原来是这个说法,文字读来十分有趣,随手记录。
当天《申报》又刊登杂评第三篇《工人的生计》:“上海各地工人罢工风潮已经陆续平息。工人甘愿冒着触犯规矩的风险、不惜几天不拿工钱,也要争取诉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日常糊口太难。
因为生计艰难,要求涨工钱,这个道理确实说得通。可真正明白过日子艰难的工人又有多少?
下班闲暇肆意挥霍先不说,单单香烟一样,几乎人人都抽、时时刻刻不离手,花在烟上的钱财绝不是小数目。
依我看来,这次争来的二三十文工钱,也就够买几支烟。倘若日后香烟再涨价,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加薪,又会全部耗在烟上,实在可惜!”所以我劝所有靠劳力谋生的人稍微节制开销,节俭便是宽裕自家生活的办法。
鸦片快要彻底禁绝,香烟却无人管控,百姓在香烟上的浪费,和从前吸食鸦片没有两样。回想早年鸦片行情:一两银子能换七八两烟土;禁烟之前刚新烟上市,一两银子还能换四两多烟膏,折算下来还算划算。多数人每天吸食四钱鸦片,也有人一天八钱、一两以上,少量几分、一钱的也有。按每日四钱算,一块银元的烟土够抽十天。
再看如今的香烟:上等烟一块银元只能买几十支,普通次等也就一百多支,中等价位大约一百支。普通人一天抽十支很平常,一百支也只够十天。鸦片只在内地流通,香烟全是海外进口。虽说吸食鸦片的集中在内陆,香烟盛行沿海,但两样耗费的钱财数额不相上下。鸦片已经明令禁止,香烟也应当一同禁掉。鸦片成瘾后极难戒除;香烟即便上瘾,戒断难度终究小很多。
《时兆月报》里 “卫生须知” 一节写道:鸦片的祸害刚要消除,纸卷烟的危害却正愈演愈烈。放眼全国城乡市镇,只要出门走到街上,无论到哪里,都能看见农夫、工匠、读书人、普通百姓,男女老少人人手里夹着香烟,不停抽吸;甚至还会拿烟招待客人。从来没人细算过,这东西每天要耗费国人多少银钱。
只要是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小型集市,随处都能买到香烟。只因它携带方便,抽起来又简单省事。从前吸食鸦片,还要备齐器具、耗费不少工序;香烟却不管走路、坐着、躺着,随时随地都能抽。当年鸦片的毒害尚且没能传遍全国,香烟如今几乎渗透所有中国人;早年鸦片最便宜也要几十上百文钱,香烟一文几分就能买到,引得无数人沉迷。举国上下人人沉溺其中,不只是底层百姓,上层士大夫也是如此;不只是市井街头,官府衙门里照样随处可见。拿鸦片和香烟对比:香烟更容易沾染,毒害遍及全身,花费却极其低廉,它的危害哪里比鸦片轻?
我真担心再过些年,国人会因为吸食香烟,全都变得身形干瘪、精神衰败如同行尸走肉,这难道不令人恐惧?正所谓 “前门去虎,后门进狼’。中国人口号称四亿,暂且按一半人抽烟计算,就有两亿烟民。每人每日抽烟花费一文钱,每日就要耗损两百万两白银;十天便是两千万两,一个月六千万两,一年高达七亿两白银。何况国内烟民绝不止两亿,每人每日花在烟上的钱也远不止一文。
展望日后,我的忧虑无穷无尽!国人拿着有用的钱财,去做损耗身体、损害国家财力的事,半点好处都没有,却依旧肆意挥霍,国家怎能不贫穷?原本就不算富足的中国,绝不能任由香烟这种无形的钱财漏洞加速衰败;即便民生困苦,更要杜绝这种额外的财力损耗。务必要像禁绝鸦片一般,彻底遏制香烟祸患。
翻阅八月十一日《申报》广告,术士王峤崧在上海四马路杏花楼对面汇中旅馆十一号,号称能断生死、求财求子、看风水、治邪病、测算前世因果,请仙女通灵。辛亥年我在上海找他算命,不算灵验,不知真假,日后去沪再一试。当年见他五十多岁,体态肥壮,口齿伶俐。上海繁华之地,靠旁门左道谋生也算一种生计。
同日新闻:沪海道尹周金箴今早八点乘车办公,片刻后坐汽车外出,刚出华兴路口与电车相撞,汽车夫当场身亡,周道尹重伤。事发经过:汽车驶出华兴路口北浙江路段,电车往来密集,转弯时 342 号电车疾驰而来,避让不及相撞。汽车车架、零件碎裂,车内死伤惨重。车夫阿狗正面受创,脑浆迸裂,巡捕雇车送仁济医院,无力回天;电车司机被带回巡捕房候审。
上海街头行路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丧命。往后但凡去上海,务必时刻留心车辆,千万谨慎。
上月三十日施建甫生病,起初只是轻微外邪;初一他去海门,初三回家。施建甫见叶石甫没来,找陈莘野、陶吉人诊治;后来大便不通,请皮申甫开生大黄一钱五分通便,泻药伤正气,再用人参滋补也无效。初十叶石甫上门诊脉,病势已经凶险,直言难治,家人依旧只请皮申甫医治,一日重过一日。
十四日黄楚卿母亲因房屋本是施建甫产业,让他搬到楼下居住。当夜天气寒凉,妻子嫌弃丈夫病重,不肯给他盖厚被,冻了一整晚;昨日买好鸦片也不给丈夫服用。旁人告知黄楚卿母亲,老太太特意叮嘱儿媳好好照料,她只拿一件破烂夹被给病人盖。施建甫病重但神志清醒,明知妻子刻薄无情,却无可奈何。洪少琴吩咐伙计拿生鸦片拌稀饭给他,勉强吃下小半碗,当夜便断气离世。
施建甫一生性情开朗快活,晚年遭妻子苛待,受尽苦楚,也是平生业报。他积攒数百银元,育有四子,去年两个幼子夭折;长子十五岁,今年开春送入海门同德药铺当学徒。总而言之,前后几位大夫医术低劣,都算庸医。
谈及本地庸医水平低劣:施建甫得湿瘟,陈莘野下药越治越重;皮申甫开一剂药方便见效,可见治病贵在对症。如今行医之人大多医术浅薄,比皮申甫还差的不计其数。据我所知,湿瘟病症唯有章杞堂脉理精准、用药纯粹,王启藩医术也细致,二人堪称良医,特此记录。
十二月初九日《申报》《教科书与礼制改革商榷》:教育部拟定小学教科书方案,上报总统审阅,袁世凯批示:初等、高等小学课本必须增设《论语》《孟子》课程。教育部近日开会,商议四书编入教材的具体细则。
初六夜里亥、子时之间,天际一道电光闪过,整片天空赤红,片刻消退,又一道细长白光缓缓消失,就在河道上空。这般异象闻所未闻,古籍野史也无记载,不知预示何种吉凶祸福。乡人无从揣测。世人只听闻中秋有五色月华,从未见过这般天象。老人传言明末张献忠降生当夜天现红光,今夜绝非月华,应当是大人物降生之兆。
同日《申报》另载两则社会新闻:广东陈某坐电车至吴淞路下车不慎跌伤头面,428 号华捕送同仁医院救治。
《时事报》总编林寒碧七号在马霍路被汽车撞倒,伤重不治。八号下午两点半中西会审官到工部局验尸,传唤亲友、证人问询。林寒碧妻子徐氏称丈夫惨死,将另请律师起诉肇事方。证人说当晚八点死者在马霍路口雇黄包车,一辆洋人汽车从后方冲来将人撞倒,巡捕送医救治无效。下午四点入殓,灵柩停锡金公所,送葬者众多。上海行路步步凶险,必须时时回头留意车辆才能平安。诸位若去上海,务必时刻小心,千万留意。
阅七月十七日《申报》纪杂评二节云:“‘依然’二字,若鄂、若湘,匪乱依然也;若粤、若鲁,战祸依然也;军警之防范依然也;官吏之贪腐依然也;社会之困苦依然也;人心之陷溺依然也;外交之棘手依然也。共和复矣,而一切依然,则亦依然一可危、可悲之中国而已。国人试思,革命奚为乎!”
翻阅八月初十《申报》康有为致北京两封电报:汉、唐初年历经大乱、风俗崩坏,都是依靠孔教才安定天下。如今国体改换,人道根本不曾改变。人心败坏到极致,单靠法律政治无法挽救。人无天地不能生,无教化不能立身,所以敬重上天、尊崇教主,是各国文明通行准则。
佛教劝人向善可取,但国人习俗难以舍弃祖坟宗族;孔教教化仁义不可废除,一旦抛弃礼教,百姓放纵如同禽兽,国家必亡。近来有人提议小学废除读经、诋毁礼义廉耻,议员请求取消祭天、祭孔,官府下令各省禁止拜孔,实在惊悚可怕。如今您刚执政,战乱初定,民生凋敝、国势动荡,富民强国政策一条未见推行,反倒先废除教化引诱百姓作恶,丧失民心、招致各国耻笑,为您惋惜,也为国家危亡担忧。各国对待教主全都行跪拜大礼,中国人不拜天地、不奉耶稣、回教,又不拜孔子,留着膝盖做什么?(中国民不拜天、不奉耶、回,又不拜孔子,留此膝何为?)
政界派系纷乱,每个省各成一派,一省之内又分好几股势力。单说浙江,蒋百器、屈文洛、王文庆、褚慧僧分成四派,每人各掌一路势力。如今不少新潮人士感叹,照这样下去迟早沦为亡国奴,近些年种种行事都在加速衰败,实在看不懂这些新派人物的心思。
黎元洪自行退位,冯国璋代理大总统,驻扎南京;段祺瑞组内阁,坐镇天津。总统、内阁相隔数千里,纵使电报铁路便捷,终究不是稳妥治理办法
意志心力是万事根本,一切事业皆由心力而起。佛家宏大誓愿、无畏之心,也是古往今来成事之人的信条,所谓心志统帅一身,人定胜天。范仲淹一流人物便有这般定力,做秀才时就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近年人心懈怠萎靡,说起赚钱个个眉飞色舞;谈及国家危亡,人人垂头丧气,只说得过且过。全无意志担当的国民,国家何以立足?追思古人,心中悲痛。
今早待在楚卿布厂时,他六岁的大儿子也来了。这孩子身形壮实,脑袋像钵盂一样圆,额头饱满宽阔,眼神有气势,长大以后在地方上必定是有头有脸、威望十足的人。眉毛、鼻子长相普通,但人中深长,相书上说这种人长寿;嘴唇红润、嘴巴厚实、耳朵丰厚,下颌方圆饱满,将来能继承家业、光大门楣。
黄楚卿此番赴省城出席省议会,带两名小妾同行:一名上海名妓陆小桃,是他花钱买下;另一名东山头女子,迎娶为妾后家中正妻、婆婆都不接纳,她独自在海门租房居住。此番去省城两月,携两妾同往,这般享乐常人不及。
黄楚卿建房、办事从不挑选时日;他父亲煦东公墓地请天台罗树楠选在仰天湖,场地开阔但常年潮湿,开挖墓穴全是岩石,土质多水。可黄楚卿接连生三子,家业年年兴旺,看似不受风水时日约束。想来是他自身大福,普通人万万不可效仿。
民间有句老话:“吃过牛肉的人,考试一定会分到挨着厕所的考房(食牛者必坐厕近之号舍)。甲午那年,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杭州参加乡试。同行两个朋友不信这话,特地买了牛肉吃。等进考场分好座位一看:一个分到六十九号,一个七十一号,两间考舍全都紧挨着厕所。老话居然真的应验,亲眼见到这事,怎能不心生畏惧!我这辈子但凡知道是牛肉,一律不吃。
我这辈子只要知道食材里掺了牛肉,一概不吃。曾经去上海大酒楼吃饭,就算没有直接吃牛肉,可店里处处都是牛肉菜品,菜肴里难免混有牛肉汤汁,我也满心抵触。乙卯年春天,在黄邑十里铺亲戚家,我的舅父陈子春设宴招待岳父华辅廷先生。席间端上来一锅热菜,我分不清是什么肉,吃了一口,肉质格外粗糙,便询问是什么食材。旁人告知是罐头牛肉,我当即恶心想吐,只觉得满口怪味,宴席没结束就提前离席。
论味道,世间胜过牛肉的美味数不胜数;论肉质,牛肉粗糙难嚼。恳切盼望后世有德之人,务必戒除吃牛肉、狗肉的习惯,这件事至关紧要,免遭毒物般的灾祸,特此写下文字记录。
如今椒江水产学校也学着制作肉罐头,买来两头耕牛,用来教学实操,让学生亲手屠宰。听闻牛被宰杀时凄厉哀鸣,场面十分残酷。有人贪图钱财,把自家耕牛卖给学校,心肠更是冷酷。校方曾送我两罐牛肉罐头,一想到牛临死前悲苦的叫声,内心十分不忍,可对方赠送又不便推辞。收下之后,打听有不忌讳牛肉的友人,当即转手送给别人。
《申报》杂评纪“时局感言”:“川自蔡锷行而暗潮复起,粤虽朱陆来而竞争仍烈,其他或作省长之逐鹿,或挟武力以自雄,纷纷扰扰,其将伊于何底耶?呜呼!英雄虎战,策士龙骧,以冷眼视之,直如蝇聚膻而已。是非蜂起,得失猬兴。以平心论之,皆其貉一邱而已。不特此也,奕者争后竞先,局散后之雌雄安在?优人调朱抹粉。场罢后之妍丑何存?今人奈何犹不悟哉!”所言切于时局之不谬,是为之记。
我的小妾曹氏去年五月就怀了身孕,今晚吃过晚饭忽然腹痛,没过多久生下一个男孩,看时辰是晚上八点三刻,属于戌时。到巳时,家中幼子剃头,心中十分欢喜。这次剃头依照古法打理:先用煮熟的鸡蛋黄揉搓擦拭头发,再梳理整齐,熟蛋黄干爽不沾水湿,打理起来十分便捷。剃完头后,取三分薄荷、三枚剥去外皮尖头的杏仁,一同捣烂,滴入数滴生麻油搅拌均匀,涂抹在孩子头上,按照古法,可保孩子终身不犯头痛风疾,是极佳的育儿良方。剃头结束后,为孩子换上崭新衣物。父亲将孩子抱到楼上,恭敬祭拜家中供奉的神明与历代祖先,礼毕后抱下楼看护。孩子安稳乖巧近一个时辰,神态沉稳懂事,实在是可喜之事。
恰逢章仲厚兄长来访,我便让幼子拜章仲厚为义父,取名正椿。早饭后,我前往龙泉庵,拜见妙源法师与其弟子华海法师,闲谈片刻。我恳请妙源法师为幼子正椿取一个佛门法名,法师欣然应允,依宗门“妙、华”字辈分,为孩子取名华禧,自此孩子佛门小名便定为华禧。随后我前往拈花室小坐,此处房屋主体虽已建成,内部尚未装修完工。之后又到塔院恭敬祭拜神明。回想癸丑年春天,我曾到此山求子嗣,如今如愿得子,特来举办水陆法会还愿,亲自拜神致谢,是理所应当的心愿与礼数。
早上椿儿发烧还没退,请曹家六叔公过来问诊,六叔公说只是轻微风寒,没有大碍,当场开了药方。孩子吃完药,午后烧就退了,一家人都很高兴。没过多久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众人慌乱不已;到傍晚才查明是疝气坠到膀胱,所以才这般疼痛。用盐水炒小茴香、广橘核,搭配昆布煎服,孩子吃完才安静下来。我始终放心不下,傍晚派阿啷、小四两人一同去上山童村,请童再春先生过来诊治,估计明天才能到。好在孩子年纪尚小,疝气病症还算好医治。六叔公待到天黑才离开。夜里听见椿儿啼哭,我心如刀割,只盼童再春快点赶来,一剂药就能彻底痊愈,那便是天大幸事,但凡能替孩子受罪,我都心甘情愿。
中午童再春先生赶来了,他给我儿子椿儿诊脉,说孩子是出疹子,疹子从头脸一直发到脚上,我心里十分宽慰。当场开新药方煎给孩子吃。到夜里孩子睡得安稳,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八九分。回想昨天下午孩子不停大哭,应该是疹子往外透,浑身难受,年纪太小不会说话,只能哭来表达。疹子透出来舒服一点,就会嬉笑;身上难受,立刻哭闹。今天疹子已经从头到脚全部发透,人舒坦多了。眼下照着童先生开的两张药方服药,明天一早就能痊愈,实在万幸!
椿儿身上疹子虽然已经发到脚底,脸上疹子慢慢消退,只是身上、腿脚的疹子还没完全收干,预估明天就能彻底痊愈。早上孩子的烧已经退了,今天继续服用童先生留下的汤药,他又额外新开一帖,明天接着吃。椿儿身上疹子渐渐平复,我还是放心不下,又请明钊先生复诊。明先生说疹子毒素已经全部排出,马上就能痊愈。今天依旧服用童再春留下的药方,药效很明显。昨天童先生叮嘱,疹子毒散尽之后,用蜜炙冬花、米炒北沙参、生白芍三味药材调养;今天明钊先生说还要再加白茯苓、大破冬两味,说得合乎情理,就按这个方子抓药服用,
听闻黄楚卿的小妾沈氏近日生下一名女儿,如今楚卿一共有三个儿子、六个女儿。
海门《椒江日报》有吴牛、赵斗胆两名撰稿人,报纸开办之初就撰文辱骂方寿民。起因是报馆拉方寿民入股,每月要他出二十银元,方寿民不肯;降到十元,方寿民只答应临时借钱,不愿按月出资,双方结下仇怨。二人不断写文章捏造丑事恐吓,还由赵斗胆出面给知县递状纸,诬告方寿民全家吸食鸦片。
方寿民父子无奈前往上海戒烟,生怕本地官府抓捕。知县批示下来,方寿民到县衙核对印鉴,衙役只允许抄写批文、不许对照原件。吴、赵二人蛮横闹事,被官府拘押,随后以涉嫌诬告移交镇守使署处置,不知最后如何定案。两人名号倒是人如其名,一个蛮横叫吴牛,一个胆大妄为叫赵斗胆。
初二日《申报》附张纪“文字因缘,金缕曲先生祝朱谦甫君四句寿词”节云:
放眼乾坤小。
任纵横、大千世界,谁能同调?
我亦当年学高适,几见词林品藻。
为野纳、破荒介绍。
酒丐诗狂恣游戏,最相关、总是忧心抱。
可语者,使君操。
述怀争似忘怀好。
看如许、牧猪屠狗,争雄入道。
尚是依刘作王粲,不及退权房老。
幸精力、春华朗照。
除却凌烟问何志,到皈依、惟有楼圆峤。
无量寿,无穷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