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黄秉义日记(下)
黄秉义(1874—1920后),台州葭沚人,曾于清光绪九年(1884)考取詹事府供事,民国后为第二届国会(安福国会)众议员。所著《黄秉义日记》中记载,盐务官员柯心补(名玫)于光绪年间东渡游历日本。彼时正值明治维新中期,作为恪守传统儒学的清代官僚,他以旧式士大夫的视角,向作者详尽讲述了自己所见的日本社会实况:
日本国内几乎没人抽鸦片,单凭这一点,就是国家富强的根基。
日本客栈食宿贵到离谱,最低一天两银元,高档能到二十银元。对比上海客栈一天三百文,日本最差的客栈也比上海贵六七倍,其他各类货物物价全都极高。屋内不设桌椅、床铺,客人进门,连同主人一起,在门外脱鞋,夜里直接睡地板;地基垫高,用来防潮。语言不通,没有翻译完全没法交流。
国家大事交给议会商议;官员品级虽有,但没有繁琐排场;就算天皇,出门只坐马车,没有盛大仪仗。官府不设跟班杂役,办事只求务实,不搞虚热闹。
当地民风男女关系放纵:夫妻相处如同普通朋友,分开过夜也无人过问,女子一生可以改嫁十几次,不受约束。丈夫嫌弃妻子可以直接分开,妻子不愿过也能自行离去,官府不会追捕问责。
父子之间孝道淡薄,君臣礼节简单;唯独朋友之间重信义,生不生孩子也无所谓。
手工业极其发达,国内没有衣衫褴褛的穷人、沿街乞讨的乞丐,人人有一技之长,不至于冻饿。哪怕物价高昂,只要肯做工就能糊口,没有游手好闲之徒。西洋各国能制造的器物,日本人都能仿制出来。
外国商人在日本,可以花钱召本地女子陪宿,分两种价钱:包伙食价格贵些,只过夜不包饭更便宜。白天打工的男子,白天各自外出谋生,晚饭之后过来陪宿,天亮离开,收费低廉。
男人若是不喜欢女子,结清当日工钱女子就走;女子若不愿再相处,自带枕头直接带走,哪怕工钱没结清也不会上门讨要。
街市夜里比白天热闹:白天人人做工忙碌,夜里才有空逛街采买,因此夜市兴旺。男女之间不必刻意避嫌,通奸之类的事官府从不治罪,当地风俗十分淫乱。
咱们中国人去日本,一定要自重守礼,不能沾染这类坏风气,千万谨记。
日本没有盗贼,是治理高明之处:只要有人偷窃,全城立刻传遍,街上巡逻兵随处可见,听到消息当场抓捕。衙门不设差役,百姓有事直接当面见官,抓人全靠巡街兵,坏人无处躲藏,极易捉拿。只是中国疆域辽阔、经费不足,这套办法很难照搬推行。
如果去往日本的船上搜出一套鸦片烟具,船主罚五百两白银,抽烟之人关押十年,禁令严苛,才能做到全国禁烟。中国鸦片源自印度,西洋传入,举国泛滥,只因律法宽松。
大阪是通商大埠,手工业繁荣,国家由此日渐富强。朝廷历来不重视实业手艺,才留下积弊。出国游历之人,应当取其长处、舍弃糟粕,才算不虚此行。
以上只是大致见闻,没法细说。家境宽裕、有志气的读书人,一定要游历欧美、日本,才算完成平生心愿。(如有志之士,腰囊丰裕,定须游览泰西以及东瀛诸国,不枉生平之志愿)
把日记中看到的有趣内容部份置于该帖中,方便大家浏览。
原书太厚,分成两部份转载,前一部份在:古代人对纳妾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晚清
黄宗山来借纱质外袍,去陶家办祭礼,我应允,借给他一件四开广纱长袍带走。陶舜韶少年考中秀才,平日为人傲气张扬,如今中年早逝,可见人间万事到头都是虚空。我这一生立心:宁可别人辜负我,我绝不亏欠旁人。
徐德园父亲霭人年前和旁人争执,告到分府衙门,徐德园托衙门管收发的师爷王心斋速速抓人,王心斋不愿贸然行事,徐德园因此怀恨在心。徐德园平日里包揽诉讼,和王心斋往来留有书信,如今借机捏造罪名,向上级布政使衙门告状,布政使批示措辞十分严厉。我听闻此事心中不平。
细说二人为人:王心斋只是分府普通师爷,兼管收发文书,但凡地方上能捞油水的差事,他都想方设法谋取;徐德园虽有功名秀才,本地无论大小官司,他都一心从中牟利,常年勾结衙役欺压百姓、敲诈乡民,贪财程度和王心斋不相上下。如今徐德园借着科考去省城,直接联名上书巡抚、布政使,伪装成公正的士绅,实在是小人装君子。如果是真正正直有声望的乡绅,为民上书才问心无愧。官府批文让台州知府核查案情,不知张翰卿知府会如何回禀。
周梅翁讲述:分府吴绍春派差役、门丁沿街巡查赌坊,只抓捕有钱的富人,即便没赌博也抓到衙门勒索罚款充私财;没钱的贫民即便在场赌博也放任不管,最多索要几十、几百文小钱。
读完《日本政俗撷要》,颇有感触:日本人点评中国两大弊病:鸦片烟、女子缠足。四万万国人吸烟者尽快戒绝;女子缠足应当放开,父母不得强迫幼女裹脚。日本妇女做工不缠足,方便劳作;我国缠足陋习毫无益处。日本风俗虽开化,但女子风气轻浮寡耻,不足效仿。
收到邱少羽来信,附赠《早稻田大学清国留学生部章程》一册。邱少羽如今在日本早稻田读书。寄信地址: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清国留学生第二宿舍十五号邱少羽收,避免投递出错。
信中介绍学堂学制:
速成科、政治科、法律科两年毕业;警察、师范、实业科一年半;工艺科一年或半年不等;完整本科、商科各类专门学科要五六年才能结业。章程记载十分详细。翻看早稻田留学生章程,校长是法学博士鸠山和夫,学监高田早苗博士。真心盼望更多年轻人出国求学,关键是心性纯正、不走歪路。
楚卿说上海负责侦查的包探头目有十几人,每个头目手下管控一百多到两百名小包探,全城各区包探总数不下两千人。城里大小消息,包探全都一清二楚。上海巡捕、包探人数如此之多,每名探员全家老小都靠这份差事糊口,仅靠巡查俸禄难以维持,私下大多兼做缉拿盗贼的活计。如今城里偷盗频发,深夜独行带财物极易被蒙面人抢劫,难保没有包探暗中勾结。出门经商、远行在外务必加倍小心。
听闻新任台州同知金慈生刚刚到任,巡查至本地保庙时,撞见数人聚众赌博,当即拿下查办,对其中一人施以数百鞭笞之刑,其余人随即释放,算得上是仁善的治政举措。
众人打算在莘山创办义务学堂,筹集三千元股本,遴选四到六名能够潜心钻研时务的本地士人,送往杭州、上海、日本等地,学习语言文字、医学、光学、天文、化学、电学以及各类实用经世学问,分科修习,以四年为修业期限。
集股所得的钱款,全部作为学子外出求学的经费。待学子学有所成、入门得道,归国后再另行筹措资金正式创办学堂,教化培育后辈学子。此举切实能够培养地方人才,家境殷实的乡绅理应鼎力支持,是一桩极好的善事义举。
清晨,我日常练字所用的两个墨盒被小偷窃走。虽是细小物件,但属于日日所用的器具,无端丢失,心中十分怅然遗憾。托陈祝代购的四个墨盒,花费银元三元七角。
渔网商行来由:壬寅年褚仲逸联合四家原本不经营渔网的商号 —— 永顺利、丁永利、恒利,加上自家商号乾泰昌,后改名维新,四家合伙在宁波设立渔网栈,集中售卖台州渔网,借此自主定价。往年各家分散售卖,价格低廉;统一垄断经营后售价大涨,宁波客商纷纷压价,当年反而亏损。
次年癸卯,旧货售罄只能新采原料:各家向麻农收购每担三十银元,褚仲逸统一收购价为三十三银元,运到宁波每担可售四十五六银元,台州本地售价每担只涨一两元,宁波能涨三四元。全年可售千担上下,每担获利十余银元,一年总利润上万鹰洋,收益极厚,人人眼红。若是拆分经营,便无这般丰厚利润,台州、宁波两地售价都会随行情起伏。褚仲逸当年的富贵机遇全系于此,不知如今能否一如当年预想。
葛逸仙兵部大人一早就过来吊唁我的曾祖母。他说自己昨天刚从府城过来,还讲戒烟最好的东西是仁济参片,算得上上等好物。从前王子裳太守烟瘾很重,后来靠仁济参片戒掉烟瘾,至今已经三十年,年过六十,精气神反倒比以前更好。我也常年被烟瘾拖累,真盼望能像他一样脱离苦海,彻底戒掉烟。
我写信给张丹亭,附带一头宰杀好的年猪:毛重九十六斤,剔除骨头两斤,核算价款银元十二元零三分,另加宰杀工钱三角。同时附上一副猪油、大小肠各一副、猪腰一个、猪肝猪肺一副,连同外婆托寄的两捆年糕,一并吩咐老五送到海门,托付永宁轮船船员阿昌代为带往舟山。
收到张丹亭、王兴臣二人的来信。午饭后去往陶寿翁家中小坐,他所纳的谢氏女子,婚约已定,身价共计二百二十银元。
写信给张丹亭,附带一百七十五根年糕、一皿麻糍,捆成两篓;另附两头宰杀完毕的年猪,一头净重九十五斤、一头净重八十二斤,剔除四斤碎骨,合计净肉一百七十三斤。按市价核算,共计银元二十一元九角三分七厘,另加宰杀工钱六角。同时附上两副猪油、两个猪腰、两副大小肠、各一副猪肝猪肺,全部托付永宁轮船船员阿昌,代为带往舟山。
胡葵生与我闲谈,说起前任县令谭如玉的往事:谭如玉出身贫寒儒生,考中进士后奉旨分发浙江候补知县,历任多处重要差事、执掌富庶州县,平日挥霍无度、挥金如土。此前任职一处富庶县衙,十四个月任期入账五万银元,却耗费十四万余元。层层抵押借贷后,仍亏欠九万余两巨款,最终被朝廷追责,关押在杭州府司狱监牢,后侥幸越狱逃脱。浙江巡抚上奏朝廷,奉旨严查追办,致使他无家可归、四处流亡、无人敢接济,皆是奢靡无度酿成的恶果。
翻阅福元寄给阿香的书信,得知父亲的行程轨迹:父亲于去年十一月十九日从上海动身,二十七日抵达京城;十二月初十日,从京城正阳门外乘坐三等火轮车前往镇定府,车票每人三元一角,行李寄存于西河沿客栈,每百斤行李寄存费四两白银。抵达镇定府后,换乘板车,每辆车资费十五两白银,可乘坐两人,全程车费二十二两白银,包含随行人员与行李费用。若从镇定府改乘骡子,每匹骡马租金三两白银,便可直达山西省城。父亲最终于十二月十七日平安抵达山西太原省城。
午时初刻到清明节气,按规矩家家户户都要扫墓祭祖。清晨,我先去马屿头两处墓地祭拜曾祖父、曾祖母。我提前约了张宝田先生一同前往。祭拜完,吩咐仆人把祭祀剩下的酒菜挑到金德翁家里,大家坐在一起闲谈,吃完午饭,又和宝田先生一同去曾祖母的墓地。去年十一月初三才把曾祖母灵柩下葬,就是这座坟。据说这座坟墓方位是坐申朝寅,兼顾庚、甲分金。当初父亲觉得这块地有旺家的地气,才选在这里下葬。只是这块地离曾祖父的墓很近,算不上上等风水宝地,也只能将就使用。
刚才宝田先生跟我说:这座坟坐申向寅、兼带庚甲方位,辛位地势空缺凹陷,戌方位有高大山峰,风水上对家中长房不利,日后逢辰年一定会出现破财之类灾祸。去年父亲和我已经挑好日子把坟修缮完工,曾祖母和庶曾祖母的棺木都安葬在此,没办法只能将就。风水里山峰有好有坏:能收纳入墓穴气场的高山,就是助力吉利;如果气场相冲收不住,就会变成凶煞克星。只盼望日后能遇到化解凶煞的吉利办法,那就是我们家的福气了。
当初父亲和我觉得此地有旺气,跟孙旭东、何巨明二人商量,打算把这里当作曾祖母的坟地。可这两人串通一气,故意吹嘘这里是顶级风水宝地,只为骗取我们给的酬劳酬金。这块地当初是父亲向姓金的人家买来开挖,泥土质地看着不错,整片土质均匀,地气旺应该不假。虽说对长房风水有妨碍,但我本就是长房,只能寄希望祖上庇佑,平安无事。
之前本来托付孙旭东另找一块上好吉地,没想到孙旭东一心谋私利,私自找山头中间人小林买了一片山地,花了不少钱财,又置办砖石,选定癸卯年八月初二动工造坟。挖开下葬的金井后,底下全是积水湿泥,土质又黑又差。当时已经连续晴了好多天,土下依旧渗水,当天只能停工。孙旭东没做成坟,拿不到酬劳,就装神弄鬼拿风水煞神的说辞糊弄人,说挖开的坑旁边就有纯正穴土,非要等十二天后再动工。到日子重新开挖金井,直接挖出一座古代老坟,这块地只能彻底废弃。
再说已故曾祖父的坟墓,当年曾祖父在世时就修好,方位立作坐酉朝卯,兼顾乙、辛分金,咸丰庚申年下葬,光绪戊子年重新修整坟头碑面,到现在全家都平安顺遂。去年孙旭东勾结何巨明,又想从中捞好处,编造说辞劝我改动坟面朝向,这话家里所有人都不认同。宝田先生也说:原本的坟向风水合规,完全没必要改动;何况是几十年的老祖坟,怎么能轻易动工改动?孙旭东、何巨明纯粹见钱眼开,全然不顾别人家兴衰,实在可恨。往后造坟请风水先生,一定要万分谨慎。
官员随身使唤的长随、跟班,身份最为低微,出门办事又少不了用这类人,可靠的却极少。用人一定要挑老成稳重的,才不会惹出荒唐祸事;录用前必须打听清楚他之前服侍过的东家,确认他从前没有重大过错才能留下。雇来之后,只要这人不沾嫖、赌两样恶习,就可以留用;就算有些小过失,也不必求全责备 —— 对待底层下人本就该宽容。我以诚厚之心待他,想来他也不会辜负我。那些年纪轻、心性还没定下来的,千万不能留用。年轻人行事荒唐,又不加防备,一旦惹事被赶走,后患无穷,用人这事怎能不谨慎?
家中伙计、农夫、仆人要区别对待:唯有仆人可以稍加随意;管账伙计、出力农夫必须厚待。出门随行的仆人,一定要挑选忠厚可靠之人。带出门的下人万万不能刻薄对待,行李财物全托付给他,一旦待人苛刻,容易滋生歹心。随行仆人工钱必须优厚,让他感念恩德,不起异心。下人办事有疏漏,在外只能包容忍让,回家之后再另行处置。这件事关乎身家安危,万万不能轻视,切勿一时动怒招来不测,至关紧要。
我打算出门谋事,身边少不了仆人;居家尚可不用,外出应酬身不由己。但凡能寻到忠厚可靠的下人,平日里要宽厚相待。老仆小招去年冬天跟随我,虽偶有疏漏但无大过,我一向不计较。只是他常和本地地痞无赖往来,我多次训斥,深知不能长久留用,本打算明年出门另换人手,把他举荐别处。十日前带他去府城,回家后他染病;周少云家开设赌摊,他病刚好就纠集闲人前去赌博,起先赢十多块银元,没多久输五十块。
旁人告知我,我严厉训诫,暂时停了他差事,本想知错悔改便留到明年。谁知我知晓赌事次日,他又去周家赌,先输十七元,接连输七八十元。屡教不改,无可挽留,只能将他辞退。这类嗜赌之人,规劝不听,眼下花的虽是他自己的钱,日后若留在身边,必定亏空我的财物,不得不赶走,所幸他手里并无我的银钱。
徐知府己亥年补授台州知府,当年秋天到任。庚子年夏天,海边无赖聚众闹事,黄元芳等人纠集几十名匪徒,借仇教为名,驾驶船只烧毁栅桥天主教堂,抢劫教民;方衡卿家同期被劫,各处匪徒蠢蠢欲动。幸亏徐知府得知消息立刻下乡镇压,海边匪徒全部收敛;黄岩知县韩子衡全力抓捕匪首,匪徒四散逃窜,地方转危为安。如果徐知府晚两天下乡,局面根本无法收拾,全靠他处置迅速,台州百姓深受恩惠。朝廷怪罪他事前没能防范,辛丑年春天将他调离,离任时百姓无不落泪。接任的是张知府。
壬寅年春天,徐知府调回台州,全城百姓都欢喜不已。他主持平粜赈灾,妥善安置饥民,赈灾亏空全部自掏俸禄填补。癸卯年宁海教案,也处理得十分妥当。他一生为官稳重务实,今年春天染病不起,骤然离世。他造福百姓,虽死犹生,只是福分太薄、寿命太短。
听寺里做水陆法会、来自涂镇的金镇元讲:他见到万年寺僧人送师父前往上海,返程路过宁波,亲眼看见宁波到镇海有两艘短途小轮船,一艘早去晚回、一艘晚去早归,两地每日往返,夜里各停一艘,向来都是这个规矩。今年四月中旬镇海举办迎神赛会,前去看热闹的人挤满船只。十三号从宁波开往镇海的小轮载客超出额定数倍,快要靠岸时乘客争相下船。当地没有固定码头,轮船只能停在远处,再换乘小船接驳。当天接驳小船还没靠拢,轮船一侧负重过重,忽然侧翻。落水淹死的将近两百人,幸好附近救援船只及时赶到,一百多人获救;其中两人溺水太久,抢救许久才苏醒,也算捡回性命。两百条人命,实属劫数。
唉!只为游玩取乐招来横祸,死得实在冤枉。但凡小船、轮船,一旦挤满人,千万不能搭乘。轮船停靠码头时,如果有固定接驳小船,早晚等候无妨;若无接驳船,想登岸的人务必稍作等候,等人群安定下来,再清点行李分批换乘小船,才能不出意外。这点小钱千万不要吝惜。船只靠岸万万不可慌乱,慌乱之下容易丢失行李,事小,人身安危事大。出门在外的人,一定要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不可大意。
近来市面上戒烟药品种类繁多,刚看《新闻报》报道,印度新运来一种叫亚弥莲花的戒烟药材,产自印度亚弥莲山,花朵奇特、四季常开,戒烟效果极好。每天烟瘾一钱的人,买花花费一元银元;烟瘾二钱,花费两元,烟瘾多重就对应买多少钱的药材。报纸写药效十分灵验,不知道真假。药材由印度哥耳末医生配制,上海盆汤弄新生阳南货店后方有售。我烟瘾很重,看到这个消息打算改天买来试试,看是否真有奇效
道台沈东禄资助椒江学堂两名学子,一位姓杨、一位是少芳,送他们去上海学习日文,学成回乡开办新式小学,培养年轻后辈,也是治理地方的好事
吴知县申请辞官的公文已经正式下发。我和陶寿翁商议,椒江学堂刚开办,离不开他主事,打算联名写禀帖挽留,发电报给巡抚张小帆,不知巡抚会不会应允。按官场规矩:上级调走地方官员,本地乡绅上书挽留,是官场忌讳;但这次是官员自己主动请辞,乡绅出面恳请留任,或许有机会获批。
楚卿细说浙路外债风波:英人觊觎路权,逼迫外务部借款,侍郎汪大燮、邹嘉禾贪图九五回扣,怂恿尚书袁世凯上奏,以全浙铁路作抵押。浙江绅商深知路权丧失后患无穷,自发集资二千四百万两足额抵制洋债,分十年缴纳,每年七厘股息,分段修一段通车一段,用运营收益支付利息。全省府县推举代表开会抗争,总办汤寿潜,帮办刘锦棠;推举王文韶、陆元鼎上京面圣力争。王文韶已经递奏折,汤寿潜、陆元鼎进京觐见,两宫太后也认同百姓诉求。袁世凯起初受邹、汪蒙蔽,见朝野舆论一致、本省股本足额,只能重新交涉。但袁世凯门下权贵众多,恐大事难有转机,只能慢慢斡旋。
若拒款成功,浙江自主修铁路,将来苏杭甬沿线商贸繁盛,股本收益翻数倍,事关全国民心骨气。我财力微薄无力多认股份,心中愧疚;拒款成功则洋人不敢轻视江浙。
浙路外债:外务部强借英洋一千五百万两,全省修路需二千四百万两,百姓恐路权抵押受制洋人,全省凑齐足额股本抵制。杭州开拒款大会,宁波严子钧、周金盘、汤聘三各认一千万两股金,各府分摊数百万;温州认五千股五十万两;台州喻志韶、杨子屏在杭州认领五千股五十万两,写信告知知府许起超,民间认股踊跃。府城开全府拒款会,府城一地认八百余股,每股百元,十年缴清,年息七厘。台州旅杭学生公启恳切,但凡家境尚可都劝多认股份,府城集会踊跃,台州五十万两股金不难凑齐,众志成城。
宁波牵头认股三人:严子钧(严少舫之子)、周金盘、汤聘三(汤仰高之子),是宁波乡绅领袖。台州喻志韶,乙未榜眼翰林院编修,主持杭州学务;杨子屏,前给谏杨晨之孙,在杭州学堂读书,挺身而出认股,有胆识。陶寿翁、黄楚卿各认五十股。台州贫瘠尚且踊跃,杭、宁、湖、绍、嘉兴富庶,合力筹款,二千四百万经费轻易凑足,铁路必成。浙路建成商贸远超京榆铁路。
英人逼迫外务部借款一百五十万英镑折合银一千五百万两,全省铁路完工共需二千四百万两,浙江百姓担心以路权抵押受制于洋人,自发凑齐二千四百万两股本抵制英人侵夺路权。杭州召开全省拒款大会,宁波严子钧、周金盘、汤聘三一人认一千万两股金,各府分摊数百万;温州认五千股合计五十万两。台州喻志韶太史、杨子屏秀才在杭州也认领五千股五十万两,写信告知新任知府许起超,号召台州各界认股。集资抵制洋款风气热烈。
昨日府城召开全府拒款大会,府城一地认八百多股,每股百元,分十年缴清,每年付息七厘,较买田地无易。台州旅杭学生总会公启最为恺切,凡稍能勉强者总以认集愈多愈妙,如郡城开会之踊跃,则台州已认五十万两之巨款不难而足。可见众志成城,虽台州地瘠民贫,五十万两巨款想能足数也。但宁波出而认款者,严即严少舫观察之少君严子钧,周即周金盘,汤即汤仰高之少君汤聘三,其三人亦宁郡之领袖也。台州喻志韶太史长霖,乙未榜眼,翰林院编修,现办杭州学务。杨子屏茂才系杨定甫给谏之文孙,现在杭州学堂中肄业,今则出而认款,可谓大有肝略也。陶寿翁、黄楚卿两君各认五十股。台州地瘠民贫,如此踊跃,想各府州县均为如此踊跃,湖州、宁波、杭州、嘉兴、绍兴五府皆全省之富府,皆以众志成城,即核计铁路需费尚少二千四百万两,亦是易举,定能告成。得能告成,全浙铁路贸易之旺,定逾京榆铁路,言之倍徙,非谓过也。
眼下临近端午,天气寒凉,虽说有僧人相伴闲谈,心里依旧冷清,和独自住在山中没两样。口中总觉得乏味,吃完东西胸口胀闷。这次带来的烟膏是阿香买的陈年烟土,味道苦涩,不知道里面掺了什么杂质,长期吸食恐怕会生病。好在还带了新煎好的烟膏,口感和陈土差别极大。陈年烟土杂质多,远不如新烟温和。来之前我家里还有二两上好陈年烟膏,却忘了带来。说到底,不管新烟旧烟都不是好东西。我深受烟瘾折磨,只能慢慢减量戒除,不知能不能彻底戒掉。这场追荐亡妻的水陆法会二百银元,已经全部交给受能法师。
陶寿农姻长的长子陶习之上个月底动身去上海新式学堂读书。上海这间中国学堂,郑苏龛廉访担任监督,教员四十多人,分不同科目授课,里面还有好几位日本籍教员。入学读书的人,每年学费四十八元,房租每月三元,伙食每月三元五角,三套校服十元,其他零碎开销还要几十元,就算十分节省,一年也要两百多元银元。
阮右垣、阮季良兄弟遵从父亲阮澡云遗命,捐二百亩田地、两千银元设立义田、义塾,效仿北宋范文正公赡养宗族章程,已经呈报县衙立案,实属难得。阮氏兄弟有心行善,在台州堪称第一人。我心中也久有此意,只是当下财力窘迫无可奈何。只盼父亲仕途顺遂,我打理家业收支有余,将来效仿阮氏置办义田、抚恤族人,完成先人遗愿,便是平生心愿。如今力不从心,暂且记下,能否成事全凭天意。
昨日住泉盛栈,三人一餐一宿房租一元五角,十二件行李上下搬运、小费合计七元一角,另外茶房、送客小费一元二角。我自行去轮船公司买票,店家不满,出门言语刻薄,好在足额付小费,行李没有遗失,已是万幸。除天津外别处少有这般宰客。天津码头拉客客栈极为奸猾:远远花言巧语招揽,进店后拉客之人消失,代购物件对半克扣;代买船票若顺从还给好脸色,稍有不顺便冷遇、不管行李。唯有台州同乡在上海开的客栈还算厚道,其余都相差无几。
晚饭后陈仲善过来闲谈,我带仆从小忠去黄岩会馆,见到柯定础、柯濂希、陈鸣谦、许子寿、许蓉垣,聊到十一点返回台州会馆,却见房门内外锁全被撬断,进屋后衣箱衣物散落一地。清点失窃银两:两包五十两、一包三十五两,合计一百三十五两。剩余一包五十两和书篮里的银子、所有衣物杂物都完好无损。明显是会馆内部贼人所为。章子端、谢江生提议搜查会馆所有人,我考虑丢失银两不算极多,搜同乡有伤体面,坚决不肯,众人只好作罢。
江苏学政唐薇卿下发告示:接到全国学务处公文,各地学堂没有结业的学生,一律不准参加乡试、会试、岁考、科考各类科举考试。通令各地遵照执行,未毕业学生不得应试;倘若隐瞒身份混入考场,一经查出立刻除名查办,就算已经考中也要取消资格,不得违抗。想来江苏已经推行这条规定,各省很快都会效仿。
道台沈东禄资助椒江学堂两名学子,一位姓杨、一位是少芳,送他们去上海学习日文,学成回乡开办新式小学,培养年轻后辈,也是治理地方的好事
一早周麟斋次子上门:他家亲戚高姓有三担渔网,原本要送到公利网行盖章才能外运,没盖章就私下卖给狼鸡山人自用,挑运经过岩屿街,被公利巡丁查获。黄楚卿打算按行规重罚,还要把高姓从顺利网行股东中除名。来人托我代为向楚卿求情从轻处置。
傍晚走访姻亲周梅五,他大病痊愈,唯独小便失禁,不知损伤哪条经络。他买一支鹿角花二十银元,茸毛发黄,切开血片三四钱,余下松花片二两左右,若是真品价格极划算,只怕低价货暗藏猫腻。分辨鹿角用法:从茸尖到根部全都能磨粉服用,唯独外层粗茸毛不可入口,杂质残留反而伤身。周梅翁服用的鹿角只切片,外层茸毛清理不干净,好在他只用鹿角片泡茶、喝完倒掉药渣,药效虽打折扣却无大碍;若是连毛带粉研磨吞服,不仅无效还会损伤脏腑。鹿角无论血片、松花片,本质都是鹿血精华,磨粉吞服吸收最佳;鹿茸、鹿角价格昂贵,务必妥善加工服用。
众人细讲鹿茸、鹿角产地优劣:关东鹿茸:药性纯正、温补力足。上等通体黄毛柔软,顶端两三片纯血片,中段松花、血片相间,底部珍珠盘;珍珠盘以下切片药效稍弱。次等血片稀少,多松花片,以重量分品级。下等毛色青黑,仍比暹罗茸药效强。
暹罗鹿茸:分黄、青、黑三色,黄色为上品,每支仅一二钱血片,松花泛黄。暹罗所谓鹿大多是长年鲨鱼幻化的沙鹿,虽有角茸,药力远不及关东。
暹罗茸偶尔轻微见效,长期服用毫无作用;若是假货更是伤身。
购买诀窍:优先府城岑震元、杭州叶种德堂,货真价实;上海咸瓜街参行虽有关东茸,但店家常拿暹罗冒充,眼力不足极易上当。苏州莫泰山堂尚可,仍不及叶种德稳妥;宁波冯存仁、上海姜衍泽、杭州胡庆余堂都不如叶种德。北京同仁堂名气大,鹿茸品相精细度不如叶种德。自己懂药材可随意选购,外行认准叶种德最稳妥。
王晓凡闲谈药材辨识:陆春江中堂见过正宗长白山人参,色白如玉,人形如人字,芦头芝麻状须点四五至六七处,单支仅二三、三四钱重,无更大支;上等进贡朝廷,余下高官自行收购,市面极少流通,高价买到也多是假货。
我见过两株真品人参:一是徐寿衡侍郎赠予张浚如太守,如玉人形,头手足俱全,重一两有余,太守极为珍视;二是十余年前新泰来药材行一支,色白如西洋玉,人字身形,芦头四十余节无芝麻点,售与姚子祁太守。真参稀少,市面多伪品。高丽参常被石桂枝冒充:高丽参表皮老厚、横纹圆润统一,冲泡茶水清香澄澈;石桂枝外皮相似,横纹杂乱扭曲,外观过于细腻,茶汤浑浊、药味浓烈刺鼻。外行难分人参真假,高丽参八钱以上一支药力足够,不必强求罕见长白参。
郑夔友谈及上海药材市价:上等高丽参每两十八银元,单支仅二钱;五钱一支二十四银元。贺蓉江在岑震元买一支九钱三分高丽参,二十八银元,还算划算。
郑夔友从上海带回两对鹿茸,一对七十元、一对五十元。一支茸尖饱满圆润,另一支有伤,若是完整成对价格更高,极为昂贵。茸毛一黄一淡,毛长杂乱,皮色发黑,我疑心是暹罗货。此前贺蓉江从岑震元带回的暹罗鹿茸同样茸毛长而乱,货单明注暹罗茸;正宗关东鹿茸茸短整齐,毛色均匀。
总结:花七八十银元买暹罗鹿茸不如多添钱买正宗关东鹿茸,品相饱满、顶如蟹眼的上品鹿茸动辄二三百银元。吴玉翁在杭州买一支花三百四十银元,懂药材的人都说捡了便宜;他从前驻防军营,统领看中购走,若未转售可借来观赏长见识。懂药材的人本就稀少,买鹿茸认准老牌大商号,至少不会拿暹罗冒充关东。
民国
傍晚,寿生跟我讲了一件事:街上鞋匠万松的义外甥女儿,早年嫁给一个裁缝,裁缝把她带到杭州,她却跟一个细木工匠私奔去了苏州,没过多久又跑到上海做妓女,在上海待了一年多,今年七月回到本地,暂住万松家里。万松的鞋店和周孟东开的裕丰南货店紧挨着,这个女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周孟东一眼看中,十分合意,吩咐店里伙计牟先从中说媒,想纳她做小妾。
当时周孟东父亲的丧期七次祭祀还没做完,周孟东打算等到二十九日最后一次祭祀完毕,当晚就把女子接进家中。到了二十九日这天,女子的舅妈得知此事,极力劝阻周孟东,叫他不要行事鲁莽。周孟东自己也觉得有所不妥,原本打算暂缓这件事。
谁知那女子心急,当天傍晚就让牟先传话给周孟东。恰巧周孟东来到鞋店,当场和女子争执起来。周孟东勃然大怒,反倒指责万松纵容女子惹出是非,立刻派人去找徐福生,让他带着保安队过来把女子赶走。徐福生亲自带了几个人,先去了周孟东的裕丰南货店,随后赶到万松的鞋铺。这时候万松已经提前逃走,女子出来向众人诉说前因后果。徐福生听完,两边说辞一致,也不好再追究,便带人离开了。
徐福生到店里问话的时候,整条街上围观的百姓挤得像小山一样。当晚我只听说出了纠纷,不清楚完整经过,今天听寿生细说,才知晓全部实情。事发当晚,周孟东打算捏造罪名,告万松是地痞无赖,送交官府查办,幸亏周建西出面从中劝阻,才作罢。周孟东想把风尘女子纳为妾室,中途被人阻拦,算是万幸。更何况他父亲丧期还没过完,就急着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于法理人情都不能宽恕,不只是他本人会被旁人鄙夷,这件事也让本地街坊都觉得颜面无光。
本地有个叫维松的人,常年在东岸荡边种地,为人十分勤俭,近些年家境还算宽裕小康。可他住的依旧是茅草棚屋,家门简陋破败。不料昨夜三更,一伙土匪闯进他家,这帮人没有洋枪,一脚踹开房门。当时维松父子都在熟睡,土匪直接把他儿子连人带被子掳走。他家房屋紧挨着河边码头,几步就能上船,土匪把人裹在被子里背上船。恰逢潮水上涨,船只立刻开向北方江面。事发后保安队的徐福生带人前去捉拿,土匪早已乘船逃远。徐福生立刻命令哨长带领乡团丁勇沿北江火速追赶。土匪发现身后有人追捕,半路把维松的儿子放了。孩子走到半路正好遇上追来的团丁、哨长,被平安送回家,没过多久土匪也全部被抓获。维松的儿子跟人说,土匪一共十二个人,其中两个人看着十分面熟,像是镇上本地人。
镇上普通农户家,竟被土匪上门掳人,实在不成体统。好在孩子中途被放走,顺利被官兵寻回,算是万幸。往后徐福生一定要多加留心,频繁巡查,防范匪患至关重要。
1912年(民国元年)十二月廿九日(公历),己卯日,。随信附有王六潭太尊批注的张江陵(张居正)乩语一纸,原文大略如下:“西洋铁舰,鼓浪纷来,分我后土,压我神京,不愿为满奴,而竟甘为夷婢,究如心也。然人心不死,东西角逐,南北纷争,复开五代六朝之战局,屈指计时,当在建寅之岁七月间也。差幸分未久而真人即出耳。赤日一出,白云四散,汉代官仪,于兹复见,礼制法度,损益清明,开科独重耦联,文物休风,唐虞实无其盛,三十年干戈,端交玉帛。追忆北赵而燕,东齐南楚,前汉后明,舞争竞长,恍同梦寐。惟楚阅世,克兆龙飞,统一区宇,吾得于三十年前断之曰大楚永昌。”
按:张江陵先生系前明宰相,乩语如此,实在难以揣测。我看过很多乩语乩诗,究竟它们怎么说事、怎么应验,我也弄不明白,只得把它记下来,等着看以后——到底会应验呢?还是不会呢?
如今男女婚嫁排场极尽奢华。我小时候,新娘嫁妆都十分朴素,衣柜都是路桥本地木匠打造;新衣就算用上摹本缎,也不过两三件;头上珍珠细小,数量不多。当年我成婚,规格也和从前差不多。之后二十多年,风气日渐奢靡:衣橱表面镶嵌厚玻璃,都是宁波出产;女子衣裳一律用摹本缎,摹本缎都算次等,非要外国绸缎才体面;头上珍珠不花好几两银子置办,便觉得丢人;单单分送亲友的妆奁礼品,就要五六百银元。 普通人家嫁女儿,稍有不慎置办丰厚嫁妆,转眼就能掏空家底、败落门户。
对男方来说,娶妻贵在女子贤良淑德,不在于嫁妆厚薄;女子若是福分深厚,就算不带丰厚嫁妆也无妨。这般奢靡风气,理应加以约束。男女双方家庭都应当互相体谅,扭转败坏的风俗,这件事至关紧要。 嫁妆务必简朴,平日日用开销也必须节俭,千万谨记。但愿后世之人不要把我这番话当成无稽之谈。
我的书房挂着汪蕉雪篆书小字条幅,写 “退一步想”,后面还有刘纶题写的跋文。依我看,跋文字迹配侧边小字:“境无终穷,愿难常足;惟贫生妄,惟谦受福;知止不殆,持盈以虚;眼前地步,退则有馀。”字体和正文相近,以此自省,就算不是刘纶亲笔,格调也不俗。我特意让木工做玻璃长框装裱悬挂,长久留存。
周冠卿从海门回来,说黄楚卿向来造店铺房屋从不择吉日、不看风水,如今要在海门修建元泰当铺,特意请他勘察方位。这处建房位置,今年正好撞上风水里的 “山杀” 凶煞;只因黄楚卿近几年运势兴旺,才得以动工,旁人万万不可效仿。
一早前往王门岙,父亲和周冠卿先生都在山里。墓穴金井已经开凿完工,选定寅时破土,正午时分安放砖块、定分金风水。时辰还早,我们一同到微登家中,吃过午饭才十一点,又返回山中。周冠卿勘定墓穴坐坤向艮,随即铺砖动工。墓穴土质色泽温润,墓穴主山与左右龙虎砂山格局匀称,父亲说只能将就,算不上上等吉穴。此处修建三座墓穴:父亲母亲的寿坟,还有先母的旧坟。之前选定先母棺木下葬吉日是十月初八。回家后打听,
先母明日下葬,各类用品全部置办齐全,安排妥当。帮忙办事的人手不多不少,挽幛绸缎呢料共三十件,挽联三十五副,勉强够用。姐夫周文浦也前来吊孝。 先母周太夫人十九岁生下我,产后十四天便离世,时隔四十一年才正式安葬,万幸棺木保存完好,心中十分宽慰。
此番安葬诸事安排周全,稍稍宽慰为人子的哀思。先母下葬当日晴空万里,全家人心安定欢喜。早饭后抬棺出发,正午十二点半抵达王门岙,众人祭拜后吃午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未时吉时将棺木安放墓穴、封死墓门。墓墙全部封好后,修整坟茔,捧着先人灵位回家。到家时间尚早,请王六皆为先母神主牌位点主,举行安神祭祀,将灵位安放神龛,全程诸事顺利,十分庆幸。
“明代规制:边境作战士兵全套护甲,锁子甲、战裙、护臂等装备共四十五斤;铁头盔、护脑铁皮七斤;胸口护心、肋部防护铁件五斤;箭囊十斤;腰刀三斤半;铁蒺藜骨朵兵器三斤;箭筒一斤,全套加起来七十四斤半。”普通人单穿长袍马褂都觉得沉重,士兵身披七十四斤半的盔甲还要上阵打仗,难道古人的体质和现代人差距这么大?实在难以理解,特此记录,留给见识广博的人评判。
午饭前,微庆来报信,说先母坟上的砖块有挪动痕迹。午饭后陪同父亲前往王门岙墓地,远看看不出异样,吩咐下人扒开坟头外层稻草,只见砖块杂乱堆积,明显是盗墓贼挖掘过。清理乱砖后,看见先母棺木右上角被锯开二尺多长。下人移开锯下的棺木边角,只见先母面容和在世时一样,天青色缎面外套色泽如新,补子官服完好,只是金线褪成青色;面部皮肉完好,头发依旧贴合头骨。
佛经里所说 “金刚不坏之身”,先母如今大致便是如此。棺内陪葬的被褥、首饰全被盗贼偷走。我实在不孝,出生才半个月母亲就离世,至今四十二年,见到坟墓被盗、棺木损毁,心如刀割,悲痛凄惨难以言说。
王门岙村民乌皮等三人前来报信:西山有个外号 “开龙二头” 的人,向来专盗坟墓,本身又是熟练木匠。母亲棺木锯口整齐利落,只有老练木匠才能做到,种种线索都和此人吻合。当即托曹执中派人去西山抓捕,同时安排玉先前往黄岩县衙递交状纸报案。王门岙隶属黄岩,盗贼也是黄岩本地人,必须到黄岩县衙立案,方便捉拿归案、依法惩办。
傍晚保卫队抓获叶开龙,送交曹执中审讯,这件盗墓大案应当可以查清。从前先母灵柩临时安放在屋西,曾有贼人拆毁坟屋,母亲就屡次显灵警示;这次出事前,家中常听见莫名鬼哭,器物无故响动,我当时只当是别的琐事,万万没想到入土多年的母亲坟墓会遭盗掘。如今顺利抓获盗贼,全靠母亲暗中显灵指引。
昨夜盗贼叶开龙供出赃物藏在惯匪周天顺家中。天没亮就派人前去搜查,赃物早已辗转转手,周天顺也早已逃走,暂时没能追回原物。好在他交代的陪葬器物和实际丢失的吻合,赃物应当能逐步追回,盼望早日寻回母亲陪葬遗物
一早陪同父亲坐船到王门岙墓地,把母亲的棺木小心移出,用丝绵裹好遗体,盖上棉被,棺木左右、上部都铺厚棉絮,再加盖全新被褥。将被盗贼锯开的棺盖用生漆粘合修补,暂时安置在王门岙村民屋旁,等风水吉利的年份,再选吉日重新下葬。
童子林的儿媳,是北岸杨施王家的女子,嫁给童子林之子泰顺好几年,夫妻一直不和,根源是泰顺在外有外遇。昨晚两人又大闹一场,女子被丈夫打骂,悲愤之下喝卤水自尽。女方娘家来了不少人,经王云初等人从中调解,由男方出钱做超度法事、厚办丧葬,才平息事端。这个女子一生过得实在悲苦。
长高先的妻子昨日过世:她本得了乳毒,又外感风寒,请大夫诊治,医生误用二钱东洋人参,导致体内风寒邪气无法发散,就此丧命。庸医误人性命,实在让人痛恨。
席间聊起邱绍虞(字舜琴):本是葭沚邱氏族人,父亲邱阿清出身无赖地痞,后来加入绿营当兵,全家搬到海门安家。一边在军营当差,一边开酒米小店营生,多年后升任百队武官。当年海门耶稣教兴起,邱阿清入教,儿子邱绍虞也跟着信耶稣教;没过几年天主教又流行,邱绍虞又改信天主教,一心想在教堂任职,借着教会势力欺压本地百姓。
丙午年曹绍雍统领和天主教势力发生冲突,邱绍虞见天主教失势,又转头去尚德小学做教员。辛亥革命后外出闯荡,谋到武官差事。如今这人作恶多端,一身重病,李鹤亭大夫给他诊治,恐怕时日无多,一生作恶到此收场。
晚饭后去楚言家中小坐,聊到黄楚卿的织布厂:织布产量越来越高,本地销路积压,只能运到温州、福建一带售卖,不知能否持续畅销。两座厂房每日一共能织七十多匹布,生产效率很高,若是外销渠道稳定,便能源源不断积累利润。
天台山华顶寺方丈华最和尚也一早登门,留二人在家吃午饭才离去。癸丑年我在天台时,出资塑华顶寺观音金身,工价一共一百五十银元。去年秋天托英祥带去一百块,今日交给华最和尚五十块,钱款全部结清,这是遵照先曾祖母应太夫人的遗愿置办。
父亲听孙旭东推荐,看中屿岙一处坟地,当即定下,原本打算用作先曾祖母应太夫人的墓地。谁知开挖后发现底下是一座古墓,砖石、蛎灰建材都已经运到山上,只能就地修整将就使用,一晃十多年过去。去年先母周太恭人的墓穴被盗,父亲不愿再把先人安葬在这片旧坟地,一心另寻新坟地。又听信孙旭东的劝说,舍不得放弃屿岙这块地,请周冠卿上山勘察。周冠卿说原先墓穴下方还有一处空地,是山主解氏妻子的坟茔。
父亲让孙旭东和解家协商,把解氏妇人的坟墓迁去别处,整块地全部买下,议价二百五十银元,眼看就要谈妥,孙旭东从中私下克扣多少,外人无从知晓。一早父亲约我、孙旭东、周冠卿、张韵卿一同坐船上山勘察。我登上山顶,把四周山势全部查看一遍,外部格局尚可,地下土质吉凶难料。
黄楚卿说,拿出三千银元左右印制二十万册《爱国说》,一部分送往各省,想要借此换取低级大夫功名。
许眉甫说:袁世凯上月二十五日染病,本月初六身亡,如今黎元洪就任大总统。天下乱象全是袁世凯一手造成,四万万百姓日后苦难难以想象,说起此事不禁落泪。袁世凯出殡时,火车三十节车厢,每日往返六趟,连开三日,宫中玉器、书画、珍宝堆积如山,尽数被子女私吞。
黄楚卿派人去省城运作,筹办台、温、处三府统一盐商,眼看就要办成,已经发电报邀王云初赴省城。从前陶寿农只办台州五县盐商,处处受牵制;如今黄楚卿统筹三府,权势远胜从前,办事顺畅无阻。盐商经营终究免不了盘剥百姓,日后利弊难料。黄楚卿已是一郡首富,大可安享清闲,何必终日奔波逐利。
族伯黄旭东光绪十一年接手临海、仙居、缙云、永嘉、武义五县同昌盐务,光绪二十二年再拿下宁海、天台鼎新盐务,经营中虽处处遭人掣肘,总能逢凶化吉。宣统二年旭东伯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一生安稳享福。那年盐务交到黄楚卿手上退办,前后经营二十六年,家中日常开销、停业清算各项开支合计五十多万银元。黄楚卿才干远胜其父,这般本事十分少见。
自此之后黄楚卿事事顺遂,名利双收。人得志本应收敛、安享清闲才是上策,可他非但不歇手,反而不断扩张铺面,如今包揽台、温、处三府,外加宁波、金华数县,一共三十余县盐务,规模比从前扩大五倍,日后祸福难料。楚卿如今已是一方巨富,大可广行善事、安稳度日,可他反倒不断扩张,贪求之心没有止境。
中午翁子俊、达云母舅来访闲谈,说起东金乡曹官德兄弟昨日遭雷击身亡。上月雷雨时,上洋一户张姓人家也被雷劈。想来是暗中作恶、无人知晓,上天明察,降下灾祸惩戒。
我名下集圣庙西侧滩涂地,每年可种两季:蚕豆、棉花。作物生长期,公议禁止外人割草、挖蟹,避免损伤秧苗,当初在庙中唱戏公示规约:违者罚六百文铜钱,还禀报二府张大人张贴告示晓谕,二十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今年四月蚕豆生长时节,北岸章安好几人渡江到此割草,佃户上前理论、要求按规罚款,对方说没带现钱,留下四根扁担作抵押。
我右脸长出一颗红肿毒疮,已有数日,起初没放在心上。一早肿块肿到银元大小,叫严二爷过来,他用针挑破放血,没挤出脓液,只贴上拔毒膏药。刚贴时看不出异样,片刻后肿痛加剧,又请童梅生来看,他说不该随便针挑,开了一副散寒祛湿内服汤药。服药后肿块反而更大,心里十分焦急,专程去请王达夫大夫诊治。
傍晚达夫才到,配外敷药方:黄柏一钱、生川乌一钱、生草乌一钱、老苏叶八分、白芷一钱、杏仁霜二钱,吩咐药铺捣成粉末,取一半混合芙蓉花一同捣烂外敷。芙蓉花叶药性发散消肿,搭配诸药敷上,盼能快速消肿痊愈。傍晚家中妇人说我脸上是水疔,想再用针挑敷疔疮药。先前针挑已经加重肿痛,不敢再胡乱操作。
达夫说水疔一类疔毒疮面凸起,大小如绿豆不等;我这块毒疮疮面平塌凹陷,并非疔疮。他行医多年,疮、疔一眼便能分辨,万幸没有按疔毒下药。阴晴阵雨交替不定。一早面部肿痛依旧,吩咐吕保请妇人过来看,她一口咬定是水疔。刚好王达夫也来,即便按疔毒医治也无妨。妇人用小刀划开两处,流了不少血,贴上疔疮药,不见收效;换达夫的外敷药依旧无效,再改用清凉解毒药粉,肿胀丝毫未消。天色已晚,不知明日能否消肿平复。
昨夜面部肿痛稍有消退,全靠清凉解毒药起效。前后看过多位大夫,依旧分不清普通疮毒还是疔毒,必须请张迪生诊治,还要用他专属药粉才能根治。下午四点张迪生赶到,为我诊治面部毒疮,说并非水疔,名叫阁上疯。先前妇人当作疔疮开刀,切口不深,还算容易医治。他安放药线,撒上药粉贴膏药,吩咐后天换药,脓液排净后再敷生肌药粉便能痊愈。迪生也开内服汤药,到家立刻抓药煎服,盼早日消肿痊愈。脸上疮毒已痊愈八成,不久便能收口,安心服用张迪生所开汤药
王云初之子少初读书不成,黄楚卿介绍他去海门庆云银楼当学徒。少年沉迷赌博,输掉上百银元,私自挪用银楼兑换金饰的数十银元赌钱。管事查知后,少初逃回家里,不再去店里做工。王云初从省城回来知晓此事,主动赔偿少初挪用的钱款,又送少初回银楼学徒,不料少年再度出逃。王云初性情懦弱,素来纵容子女,对儿子管束不严。少年未满二十野性难驯,日后祸事难料。
前浙江将军朱瑞(字价人)在天津病逝。这种人早死才是天下幸事。朱瑞,浙江海盐人。庚戌年黄岩王子常太守主管安徽漕运捐局,朱瑞在局里做办事员,每月十二元薪饷。他托叔父前翰林院侍讲周冠卿写信举荐,才被王子常录用。
后来王子常调任太平府,漕运局交卸,朱瑞走投无路前往上海,投身革命。辛亥年南京起义,他掌管粮台,之后任浙江师长。癸丑年动用兵力驱逐浙江都督蒋百器,接任都督,后改任兴武将军。拆毁城内民居大修将军府,奢华浩大。短短五六年搜刮五六百万银元,全是浙江百姓民脂民膏,残害无数民众。如今身死,人人都说死晚了!
阅七月十九日《申报》附张纪杂评一“观念”节云:“世人都说各省纷争不断,根源是乡土观念太重,凡事只认本省人,排挤外省官吏、同僚。看似有理,实则不然。真正热爱乡土之人,必定一心为本乡谋求福祉、诚心守护故土,推而广之便是爱国之心;那些嘴上标榜爱家乡,实则只为争夺权势私利,说到底只是爱惜自身利益罢了。一味排斥外省人,最终只会容不下任何人,湖南战乱便是前车之鉴。与其说是乡土观念作祟,不如说是人人只顾身家私利。如今多数人连爱惜自身都做不到:失意之时尚且懂得收敛,言行尚有分寸;一旦得志,声色财利环绕,消磨志气,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前后判若两人,身败名裂。唯有先懂得自重自爱,方能真心爱护乡土;能真心守护乡土,才能心怀天下、爱护国家。乡土与家国,本是一脉相承。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何谈乡土、何谈国家?
(人谓各省今日之纷扰由于乡土之观念太深,以为本省之事必本省人自办之,非本省人必攻击之。乡土之观念深,则国家之观念薄,斯言似矣而其实则非。盖真能爱乡土者必求所以有益于其乡土、诚心维护其乡土,广之即爱国家之心所表现也;反是,所谓爱乡土者,不过为权利问题,质言之皆爱身之流耳。既排异省人而不容,结果必尽排他人,而只有我,湘事可为殷鉴。故与其谓为乡土观念,无宁谓为身家观念之为当也。然而,今日之人尚未知所以爱其身者也,其能爱身者,必先自顾其名誉,自保其廉耻;即不然,亦必自审一己之利害。乃观大多数之人,当其失意时所以昏其志者未烈、夜气之酷亡未甚,其言、其行犹能时时顾及其一身之界限,一旦得意,则凡声色货利、左右前后,无一非戕丧其志气之具,以昏然无主之躬堕其中,而一切皆有所不顾,得意时之行径,与失意时全然不同,身由是而败,名由是而裂,谁谓真能爱身者而如是耶!吾故谓真能爱身者而后来爱乡土,真能爱乡土者,而后能爱国家也。乡土也、国家也,一以贯之者也。不然,而身且不自保,乡土云乎哉!国家云乎哉!”所论如斯,足达今人之通病,是为之记。)
黄星斋长兄大林年少得肺痨,乙亥年十七岁病故。时值寒冬,无适宜下葬吉日,暂将棺木停放在厅堂。不料尸体忽然直挺挺坐起,幸好旁人看见,拿扫帚推倒才平复。只因守灵之人疏于看管。
民间传言:有孕的猫、老鼠从尸体上方爬过,尸身便会直立,撞见之人会被抱住,相继遭灾短命。所幸这具尸身起立后无法转身,人若撞见只需径直向前、往高处躲避,尸身便会倒地。只是听闻此事,未曾亲眼得见,其中缘由百思不解。
陶习之早前与海门王氏女子往来,女子为王仙桂之女,出嫁陈家生女后常住娘家。女子未满二十便与陶习之私相往来,陶习之将她纳为小妾。迫于祖母、正妻逼迫,表面送她回娘家,实则依旧把她家当作私宅,住处从城头往西过桥,裕大典当铺旁小路可达。前几日陶习之从女子家走小路回裕大典小坐,再返回女方住处,脱外衣时内裤上大片鲜血,血迹在外层布料,并非体内出血,不知何时沾染,自己全然不觉,实属怪事。
晚饭后见陶寿翁,听闻张丹庭女儿许配黄楩卿,已定十月出嫁,嫁妆丰厚华美。但乡间与上海风气不同:上海戏班林立,亲友女眷往来频繁,华美衣饰常有机会穿戴;乡间集镇一年看戏、拜佛不过寥寥数次,新娘十几套锦绣嫁衣,婚后几乎无处可穿,重金置办实属浪费钱财。奉劝有女儿之家,婚嫁只需备齐日常必要衣饰、器物,够用即可;疼爱女儿不如把结余银两交付她随身带走,更为实在。切莫听信家中妇人、待嫁女儿一味铺张,自己拿定主意。有感于此,记录下来。
傍晚,金老二过来串门,说金德生生病之后稍稍好转。之前周冠卿先生跟我说,我曾祖父墓地旁边有一块上好的坟地,既然他这么说,我心里便惦记着想争取下来。那块地产权是金德生的,我许诺给他一百尊佛像作为补偿,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把地出让给我。
书中又记录《白鹤神相手诀》:
“手是人用来拿取物品的器官,心性好坏也能从手上显露出来。手指纤细修长的人心地善良、乐于接济别人;手掌厚实粗短的人心胸狭隘、贪财吝啬。双手垂落能超过膝盖的人,是世间难得的贤才;双手短得垂不到腰的人,一辈子贫寒困苦。身材瘦小但手掌宽大,代表有福有禄;身材高大手掌却很小,一生清贫度日。手掌单薄削瘦的人贫穷,手掌方正厚实的人富贵;手掌粗糙坚硬的人身份低微,手掌柔软细腻的人清贫文雅;手掌常年温润有香气,一生体面尊贵;手掌常年出汗发臭,身份庸俗卑下。
手指纤细修长,人聪慧俊秀;手指粗短秃钝,愚笨低贱;手指柔软、指缝紧密,擅长积攒钱财;手指僵硬、指缝宽大,家业容易破败。手指像春笋般白净修长,清贵有身份;手指粗钝像破旧木槌,愚鲁顽固;手指细嫩像剥干净的葱,能吃官家俸禄;手指关节粗大如竹节,一生贫苦。
手掌又薄又硬像鸡爪子,头脑愚钝、家境贫寒;手掌粗硬厚实像猪蹄,愚昧粗俗、身份低下;手掌柔软滑润像丝绵布袋,家财万贯;手掌皮肉相连、指缝无缝像鹅掌,身份显贵。手掌修长厚实的人尊贵,手掌短小单薄的人卑贱;手掌硬而圆的人愚笨,手掌柔软方正的人富足。
有诗总结:贵人十指软如绵,不但清闲福自添。粗浊定非君子相,凶愚可判不须嫌。”
书中还写明测算规则,统一用木工营造尺为准。找人看手相测算,男子看左手、女子看右手;用两尺长的细线丈量五根手指,从指尖量到靠近手掌的第一道横纹为止。把五根手指的总长度相加,对照书中图画诗句断吉凶,不会出错。测量尺度范围从一尺一寸到一尺四寸五分,一共三十六幅配图、配套判词,内容详尽清楚,我把这些内容记录下来。
早上,我去翁子俊家小坐闲谈,他说起家里孩子的奶妈实在难挑选调理:奶水充足的奶妈多半脾气大;脾气温顺没脾气的,又没有奶水,雇来也没用。如果奶妈身上有旧病根,就算有奶水,孩子吃了也会伤身;他家小孩之前喝了寒凉的奶水,时常身体不舒服。如今换奶妈已经半个多月,盼着孩子气色慢慢红润安康,由此可见,挑选奶妈这件小事也不能不慎重。
翻看八月二十三号《时报》,附载张纪的时事短评《倾向》一文:“世间万事万物都会形成一种发展偏向,各类事端随之滋生蔓延,久而久之变成社会风气,最终酿成大祸,到那时局面就无可挽回。看一看当下社会的发展趋势,分明是东汉末年州牧割据、唐代藩镇作乱的前兆。日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结局如何,全都无从预判。单从眼下这股风气来看,前路已经岌岌可危、难以收拾。唉!”
当天的《申报》还登载了马小进、李六更两件事,文中写道:“国会议员马小进和女戏子金香玉订婚、闹到吞金自尽的风波,前几天报纸已经多次登载。如今听说,马小进怨恨金香玉父亲把两人订婚的事对外宣扬,怒火冲天,直接向法院控告金香玉的父亲陈震之,告他借说媒定亲诈骗自己九百银元,请求官府追究治罪。
法院前些天传唤原告、被告到庭审问,审案法官看完卷宗,发现马小进拿不出半点对方诈骗钱财的证据,明显是凭空捏造罪名,想要让旁人承受刑事处罚,属于恶意诬告。法官当面训斥马小进:‘你现在告状全无凭据,本就触犯诬告的罪名。何况你身为国会议员,国家大政都要靠你们商议定夺,怎么自己一身私事处理得一塌糊涂,反倒触犯律法,实在可惜!听我的劝,不要再咬定对方诈骗了。’
马小进见形势对自己不利,只能低头认错。另一边金香玉一心想做议员夫人,不肯认陈震之是亲生父亲,还说就算只是给马小进做小妾,也是自己心甘情愿。法官认为金香玉父女的身份纠葛和这件案子息息相关,还需要细细核查,于是把金香玉暂时收押等候再审;准许马小进交保释放,陈震之先行回家,等候官府随时传唤。
又听说李六更为这件事,专门写文章投给北京一家报社,内容大意是:有人问李六更,议员马小进和戏子金香玉成婚、女方受辱打算自尽,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李六更撰文痛骂:马小进啊马小进,你进京是来当国会议员,还是来寻欢作乐嫖戏子?国家危亡在即,你全然不顾。我读报看到你的丑事,为金香玉一人悲戚事小,为四万万同胞痛心事大。什么民意代表?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没想到共和二次重建,竟出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议员,给民国留下万世洗刷不掉的污点。”
书房前的台阶下忽然出现一条蛇,一丈多长,身子粗得像茶碗,脊背、腹底布满黄花纹,本地俗称油菜花蛇、黄鳝蛇。片刻后蛇顺着阴沟游走不见。我刚搬到这间书房时,也曾见过蛇和蛤蟆,夜里看不清蛇的颜色;之后好几年都没再出现。蛤蟆倒是年年都能见到,但不常出现,一般都在屋内地坪。今年六、七、八月地坪频繁出现蛤蟆,蛇也见到好几次,之前都是夜里出没,看不清花色,每次都叫长工驱赶。这次白天撞见这条黄蛇,就让它自行离开,这种黄蛇不会伤人。
我小时候家中内屋粮仓前经常有蛇,长工时常说起。光绪十四、五年的一晚,长工说西头粮仓前有蛇,我过去观看,灯光下看见蛇背乌黑发亮,片刻便不知去向。此后这条蛇隔一年或数年现身一次,光绪二十年之后,十几年再也没见过蛇。如今书房前又出现蛇,分不清是从前那条,还是另一条新蛇。大凡家中进蛇,若是黄纹蛇,任由它自行离去即可;若是红蛇便是毒蛇,容易伤人,必须远远送走,但万万不可打死伤害,这点至关紧要,特此记录。
张仲玉说,他女儿嫁给陆野亭之子,七月初一染上重病,高烧不退,到二十日已经双目失神、气息断绝。陆家与王炳生世代交好,炳生连忙请来魏槐生诊治,施以针灸,女子渐渐恢复气息、苏醒过来。当时她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调理后胎气安稳,慢慢恢复饮食,约莫一个月便完全痊愈。人濒死又得以救活,全靠魏槐生医术高明,救治期间王炳生也多方奔走、费心照料。大难不死,多亏遇上良医,自此魏槐生医术名声远近皆知。
今天西北风刮得很大,天气冷到极点。上午,达云母舅、洪少琴、周篪卿几位先生过来我这儿聊天,吃过午饭才离开。众人说起昨晚有个乞丐活活冻死了。这种事在北方很常见,南方却极少见到,能冻死人,可想而知天气有多严寒。傍晚,赵叔枚、金仲璋、周篪卿来家里聊天,没多久便告辞。我随后出门去周作羹家小坐,又顺路拜访同族长辈星斋叔,聊片刻后返程。回家后发现待客用的被褥不见了,叫来仆人询问,弟弟说自己床上的被子也没了,这才知道家里遭了贼。想来小偷晚饭过后就藏在院墙背光角落,看见我和一众友人出门,立刻进屋行窃。失窃物品:待客被褥折算下来值几块银元,弟弟丢了几块银元;还有之前向洪少琴借来的烟筒,等问清价钱,我照原价赔给人家。深夜失窃尚且常见,今晚才九点钟就被盗,实在少见。
金银谷的大女儿(嫁给季若)去年腊月二十八去世,紧接着金银谷的儿子也病故。一双儿女都是吐血的病症,当时都在杭州治病。他儿子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孙子。金银谷今年五十六岁,打算再娶一房小妾。如今督军下文书,任命金银谷担任绍兴知县,绍兴原本就是他以前任职的地方,想来他很快就要赴任。
上海成立俭德会,定下五条会规:一、不涉足风月场所;二、不赌博;三、不依靠酒席宴请拉拢人脉;四、不追求华丽衣物;五、不轻视贫寒之人。入会的人很多,做人若能全部遵守这五条,实在是很好的品行。
席间说起永宁局昨日一件事:有温州客商托人从瓯江运来一箱银元,共计一千五百八十元,寄存在永宁局。当晚管账先生陈少山跑去小妾家中过夜,库房夜里遭小偷偷窃,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追回全部赃款。
又聊到黄楚卿开办的两处织布厂,一处设在天妃宫,一处借用二府旧衙门,两处加起来每天能织七八十匹布,核算下来每年盈利十分可观。黄楚卿一心盘算做生意牟利,方方面面都算计得十分周全。还听说如今舟山米价高昂,从台州运米卖到定海,每石能净赚三四块银元。李子常年做大米外销生意,获利丰厚。
闲谈时听闻陈绿孚被土匪枪杀,心中十分悲痛惋惜。陈绿孚近些年自学医术但并不精通,本地很少有人请他看病,于是前往凤尾山开店,私下售卖鸦片烟土,还入股盐业做生意,今年一直在那边谋生。十六日,有个名叫道福的人随身携带十三包鸦片和行李衣物,搭乘虎长年的渡船出发,船行到合江水域,撞见两艘洋匪小船。起初众人没认出是匪船,等察觉后,船主虎长年和舵手率先开枪,打死一名土匪、打伤两人;不料匪徒登船还击,虎长年、舵手、陈绿孚,还有一名同船的岩屿街百姓,四人当场中弹。
今天清晨渡船抵达海门关,众人方才知晓全部经过:船上衣物、鸦片全被土匪洗劫一空。听闻陈绿孚子弹从左腹射入、右腹穿出,撑了两个时辰才断气,我心里十分难过。虎长年开船去大陈岛本来是空船,土匪摸清情况后本来没打算动手,就算匪徒登船,船上没有货物,也不会起冲突。可陈绿孚随身带了十几包鸦片,怕被土匪搜走,损失巨大,双方才不得不动手对抗。
谁料土匪里头有个叫道会的人,后膛枪打得极准。土匪船一开始隐蔽着不动,等渡船开到近处才靠上来。虎长年开枪打死对方一名船夫,匪船依旧不退;没过多久匪船全部围到渡船侧边,数十支枪一齐开火,躲在船舱底下的人全都中弹。最后陈绿孚、船主虎长年、同船一个叫道土的乘客,还有掌舵老大,一共四人丧命;当时站在甲板上的人反倒没受伤。听完整件事,心里十分悲痛。这般凶狠的盗匪,不知道官府能不能早日剿灭。
我们聊到虎长年遇劫这件事:他这次开船去大陈岛本来是空船,土匪摸清情况后本来没打算动手,就算匪徒登船,船上没有货物,也不会起冲突。可陈绿孚随身带了十几包鸦片,怕被土匪搜走,损失巨大,双方才不得不动手对抗。谁料土匪里头有个叫道会的人,后膛枪打得极准。土匪船一开始隐蔽着不动,等渡船开到近处才靠上来。虎长年开枪打死对方一名船夫,匪船依旧不退;没过多久匪船全部围到渡船侧边,数十支枪一齐开火,躲在船舱底下的人全都中弹。最后陈绿孚、船主虎长年、同船一个叫道土的乘客,还有掌舵老大,一共四人丧命;当时站在甲板上的人反倒没受伤。听完整件事,心里十分悲痛。这般凶狠的盗匪,不知道官府能不能早日剿灭。
众人传来消息:上月枪杀陈绿孚、虎长年的海盗项道会、项道妙已经抓捕归案,另外抓获三名从犯,此案迅速告破。这群匪徒都是北岸横溪本地人,百姓无不痛恨。可北岸土匪抓完一批又出新一批,但愿这次一网打尽,海面从此太平。
楚卿担心本地局势不安稳,又新增四棚保卫团,驻扎在上张路廊,用来防备土匪、地痞流氓寻衅闹事,各处都提前做好防备。
众人聊起官司:周允东妻子周王氏今天没有亲自去县城出庭,托她弟弟王兴臣代为到场对质。民国新规,打官司当事人可以不用亲自上公堂,委托他人代为申辩,这是新颁布的律法。周王氏控告达云母舅,起因是当年合伙买房分家的纠纷。她递交一纸诉状,足足两千四百多字,通篇都是胡编乱造。俗语云:“水银无贾,状纸无真。就算写诉状也要找点由头,她整篇凭空捏造,完全是妇人见识短浅。
周王氏为人刁钻,别人欠她家的货款,拖到年底只还一部分,剩下的逐年拖欠,拖两三年就谎称陈年旧账拒不偿还。周允东在世时进京、去山西路费不够四处借钱;癸丑年周允东死在杭州,王氏去杭州运灵柩回台州,趁机变卖田产,对外说是还债,实则重要欠款只还三四成,亲友顾及情面只能忍气吞声。据我所知,她欠柯定础、陈炳生、陈涵甫、牟老五每人都上千银元,一分未还。光绪壬辰三月她刚嫁过来,前一天还找我借五十块银元,当年交情深厚我没计较;如今看清她这般行事,这笔钱我也不再讨要。当年变卖田地余下大约两千银元,如今全被她弟弟、女婿、亲戚挥霍,又无端惹上官司,不出几年家产必定荡然无存,也是意料之中。
此前周谱香、卢槐士出面调解,周王氏态度十分傲慢。原定审讯日期将近,她已经邀约弟弟王兴臣前往府衙当堂对质,谁知审案官员告知:诉状需要核对亲笔花押,不能由旁人代辩,必须周王氏本人和一干证人到场。池清葵替周王氏写的诉状措辞杂乱,通篇哭诉自己孤寡贫穷、软弱可欺。可达云母舅的答辩状写得很清楚:“她名下户田八十多亩,何来贫穷?民国建立六年,她家田赋分文未缴,差役都不敢上门催征,又谈何软弱?”
想来周王氏得知官府要核对家产、追缴多年欠粮,打官司既要诉讼费,还要补缴钱粮,得不偿失。她弟弟王兴臣白跑一趟府城,光路费就花十元;若是她本人出庭,连同中人开销、补缴田赋,支出远超能讹来的好处,这才改变主意,婆媳二人上门假意和解。可此人贪得无厌,就算当下退让,后续还会步步紧逼。即便达云母舅这边愿意吃亏了结,周谱香那边漫天要价不肯松口,单方面和解也无用处,加之周王氏贪心难填,这件纠纷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席间聊到一件怪事:东岸邬冥阶的弟媳,娘家也住在东岸,前几年大家都说她得了败血病过世了。前几天有人看到银匠朱永金的儿媳妇,样貌分明就是邬冥阶那个早就 “去世” 的弟媳,一开始众人还只是猜测,后来仔细辨认确认没错,赶紧通知了邬冥阶。原来邬冥阶弟弟在妻子 “死后” 就去海山谋生,一晃五年,谁能想到当年她生病、去世、入棺下葬全都是骗人的。
当初朱永金给儿子娶这个女子做儿媳,借口自家铺面狭小,借女婿陈少琴家办婚礼拜堂。先把新娘子悄悄接到陈少琴家中,当天在陈家行成婚大礼,婚礼结束才转回朱永金住处。朱永金住在街上,人来人往怕旁人认出破绽,陈家僻静,正好用来遮掩实情。如今整件事被戳穿,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内情。现在邬冥阶已经递状纸告状,街坊都觉得这件事荒唐好笑,靠文字遮掩编造,算得上一桩奇闻。
陶习之过来讲朱永金儿媳那件旧案:朱家花钱买通假母亲、假媒婆作证,想证明女子前夫不是邬冥阶弟弟。当年下葬的棺木也早已拆毁,邬冥阶后来认出的棺材根本不是当初那一口。如果邬家就此不再追究,事情就能了结;万一继续上告,又会横生枝节。好在朱家家底单薄,女子娘家也一贫如洗。邬冥阶弟弟还在外没回来,或许有人从中调停平息风波。
翻看《椒江日报》,上面把邬冥阶弟媳改嫁朱永金儿子这件事当作奇闻刊登,实在少见。原来邬冥阶的弟弟一气之下,把女方娘家、朱永金店铺全部砸毁一空;女方家有一艘小船,他直接凿穿船底,让船沉入海中;朱家银铺里所有器物全被砸得粉碎,一件完好的都没留下,行事毫无分寸。
台州当地旧俗,遇上重大纠纷才会打砸泄愤,何况这件事已经告到官府,不知官员会如何判罚。眼下时局动荡,就算闹出这种乱子,恐怕也难有公正处置。
金子和祖父静皋先生看中一块风水坟地,花七百八十银元买下。台州买墓地花这么高价钱,近些年十分少见。
楚卿昨天说:近来天亮时的星光比往年亮好几倍。我每日起得早,却没看见亮星,吩咐翼亭、立茂凌晨三四点起身观察,不知是否属实。
当地俗称 “天亮晓” 指紫微星。紫微星对应君主,如今共和政体,对应大总统。黎元洪无力掌控局面已经退位,冯国璋身在南京尚未进京就任,西南各路督军也意见不一,按理说不该出现星象加倍明亮的景象。就算星宿明亮,其中寓意也难以揣测。但天象已定,或许天下太平的日子不远,特此记下,日后印证。
各省督军大多拥兵自重,势力强盛就夺权,势力衰败就卸任;少有不依靠武力、仅凭朝廷任命掌权之人。辛亥革命至今,各方争抢权位,百姓受尽苦楚。如今政令朝令夕改,百姓刚熟悉规矩又立刻变更,民生疾苦难以言说。我们平民只盼望朝廷法令长久稳定,便是天大福气。
我儿子椿儿小病缠身。听说童再春受陶习谦邀请,在海门给他儿子看病,于是写信让小四送去,请童大夫上门。大夫很快赶来,诊脉说孩子体质虚寒,适合温补,开两张药方,一副当天服用,一副次日服用,应当很快痊愈。细细想来幼儿虚寒,多半是奶妈体质寒凉导致,又请陈月香诊治,果然属实,当即更换奶妈喂奶。顺带诊出孩子母亲也虚寒,开温补方子。因为还没断奶,母亲同步温补,孩子才不会反复受寒。
早上,我儿子椿儿喝下童再春大夫开的药方,药量不多,之后出现了疝气的症状,我心里十分担忧。吃过午饭,椿儿的阴囊肿胀渐渐消退,整个人精神好了很多,排便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是之前服药太少,没办法立刻痊愈,应该会慢慢好转康复。
种地务农,挑选踏实肯干、谨慎勤快的领头长工是头等大事。若是用人不当,即便每季工钱能省下少许,暗地里的损耗亏损,也会远超工钱数倍。
我之前雇的领头长工是东曹老四,为人忠厚勤恳,自从乙卯年分家独立后,做事条理分明、十分靠谱。可惜他箬黄的叔母没有子嗣,要过继他承继香火,那年开春他便执意辞工离去。之后我提拔二把手做领头,此人见识浅薄、调度能力不足,好在生性忠厚老实、值得信赖。可惜他今年春天染病离世,年仅二十多岁,尚未娶妻,实在令人惋惜。
后来又雇老五做领头,此人浮躁虚浮、做事不踏实,到大暑时节就辞工走了。之后经茂中介绍,雇了长三做领头,起初不知他品性才干,后来听王子衡说,有个叫济堂老二的同乡,为人靠谱、擅长调度农事,十分能干。可长三上工之后,我才发现他是大户人家做惯工头的人,凡事只知道吩咐下手,自己从不亲力亲为。我家农活只需三人打理,工头必须一起干活,他便心生畏难。傍晚他向我提出辞工,我跟他说,等我找到新的工人,就准许他离开。
另外还有个西山老二,早年在我家做过多年帮工,为人勤恳可靠。他上半年在德泰做工,不知如今是否还在那里干活,若是人家还需用他,我贸然聘请会十分尴尬。后来得知他去年因病辞工,至今暂无活计。我打算明天让孝连去问问济堂老二,看他是否愿意来做工,若是可以便聘请他,不行就用西山老二。济堂老二的年工钱比西山老二贵十元,但他擅长统筹调度,一年下来能让田地增收的收益,远远不止十元,十分划算。
童再春先生中午才到海门,傍晚为椿儿复诊。他诊断孩子依旧是体质虚寒,继续开具温补药方,服药后效果明显,此后应该会慢慢彻底痊愈。
本地有个陋习,小孩子无论风寒风热,家人都习惯性用鲜石斛、河南花茶这类寒凉药材给孩子饮用。我儿媳长期给椿儿喝这类寒凉之物,导致孩子体质虚寒至此,她却一直没有察觉。如今已经明确诊断出虚寒之症,她依旧固执,不肯给孩子服用温热药材,实在执拗。
昨晚椿儿服药之后,精神气色清爽健壮,只是偶尔还有惊悸不安的症状。大夫留下后续调理药方,含高丽参、白术等滋补药材,孩子若是能吸收药力,就能慢慢彻底痊愈。
之前的奶妈体质虚寒,已经辞退,新雇了一位黄岩的奶妈。今早请童再春复诊时,大夫也说这位新奶妈体质偏寒,我十分担忧。眼下正值盛夏,四处寻访体质温热的奶妈十分不易,只盼望近日能寻到合适之人,护佑孩子安康。
椿儿如今嬉笑如常、精神饱满,只是偶尔还有轻微寒热。据童再春大夫诊断,这是体虚引发的虚热潮热。大夫开具的药方包含高丽参、附子、干姜、淮山、枸杞等温补药材,药效对症,能够快速调理身体。今日孩子又服下一剂药,想必很快就能彻底痊愈。
椿儿肠胃已然舒畅,整日嬉笑如常、状态安稳,只是小便偏少。如今药效已然显现,痊愈可期,实在令人欣慰。
回想孩子患病根源:五月十三日更换了一位山下郎的奶妈,此后孩子体质日渐虚寒。孩子母亲担心孩子体热,多次喂食鲜石斛、河南花茶等寒凉之物,却不知孩子本就虚寒,反倒加重病情。六月初六日又更换了一位黄岩奶妈,经童再春大夫诊断,这位奶妈体质依旧偏寒,我心中十分焦急。盛夏时节,想要寻访一位体质温热、适合哺乳的奶妈,格外困难。
昨日保安队什长老伍(德云)告知,西山有一位年轻妇人,生产未满一月。陶家也曾托人聘请她哺乳,她刻意推辞,不愿受雇,也不肯透露丈夫姓名,生怕被陶家牵绊。除此之外,寻访到的几位妇人也都不合心意。
我思索再三,初产的年轻妇人,气血大多旺盛壮健,最为适宜哺乳。于是今早吩咐新来的领头长工老二(西山本地人),前往西山打听近期生产、愿意外出哺乳的妇人。经他寻访得知,当地东升的妻子,年仅二十二岁,生产刚满半月,体质合适。
我当即让人将她请来,样貌品性端正稳妥,又请叶石甫先生为她诊体,确认她性情平和、气血壮健,便聘请她为孩子哺乳。终于寻得合适奶妈,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宽慰不少。
我年过四十才得此子,孩子的衣食起居稍有不周,我便心如刀割、满心牵挂。前几日孩子抱病不适,我夜夜难眠、食不知味。如今孩子恢复如初、嬉笑安然,如同天降福音。只愿孩子此后岁岁平安、福寿绵长、体魄强健、子孙繁盛,心中万般庆幸。
我的先母周太恭人,原本安葬在王门岙山脚的墓地,不幸被盗墓贼挖掘破坏。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悲痛万分。原本的坟冢已经损毁坍塌,无法修缮,那块坟山也已然破败、风水不吉,只能废弃不用。我另外购置了胜果寺西山头解山山脚的地块,四月初刚刚修建好新的墓地。
修建新墓开挖墓穴时,挖到了华表石柱的石基,石柱已经断裂,掩埋在泥土之下,看形制年代久远,怕是已有千百年历史。近代以来,本地并无高官显贵下葬于此,却存有华表石柱,十分蹊跷。但凡设有华表的坟墓,必定是宏伟的高规格大墓,可此地附近并没有大型古墓,完全找不到对应的墓主遗迹。
傍晚,家中旧仆福梅说起往事:仆人梅头早年从李家辞工后,跟随吴勉生做工已有两三年。吴勉生是黄岩县衙自治委员,日常都在衙门办公。本月初的一个夜晚,吴勉生外出,房中失窃八十九块银元,官府追查得十分紧迫。梅头走投无路,逃到松岩寺出家为僧。
原来当晚吴勉生外出后,梅头一行人只顾聚众赌博,完全不顾房屋财物,疏于看管才招失窃。这类底层仆役,收入微薄却挥霍无度,稍有钱财便肆意花销,衣服穿一次就拿去典当,一旦失业,便和乞丐别无二致。
梅头从前在我家做工时,就生性懒惰、为人奸猾,花钱大手大脚、积蓄全无,一旦遇见赌博便沉迷其中、无心做事。这类人本就心性浮躁、品行不端,情急之下偷钱抵债、铤而走险,也是情理之中,既不能完全笃定是他所为,也无法彻底洗脱嫌疑。反观福梅,做事尚且细心稳妥,只是性情急躁、言语暴躁,衣着浮华张扬。大多仆役都是这般心性,并非福梅一人如此。如今梅头已然出家为僧,若能恪守清规、潜心修行,也算是他一生的福报归宿。
椿儿如今精神清爽、状态大好,只是晚间体表依旧潮湿,夜间睡眠依旧稍有不安。未刻我请相师为孩子看相问诊,说是沾染暑热所致。汤药已然煎好,我心中依旧放心不下。听闻童再春受陶习之邀请,在他家为其子看病,尚未离开。
晚饭后,我专程请他上门为椿儿复诊。童大夫诊断后说,孩子本质依旧虚寒,如今的体热是血热郁结导致,随即开具调理药方。服药之后,想必很快就能痊愈。昨日见孩子状态好转,我心中十分宽慰,今日又见他头热、手心发热,难免再次忧心。万幸童再春就近在陶家,得以随时复诊诊治,孩子康复可期,实在万幸。
太平县有一位名医李鹤亭,曾捐资获府经官职,分派江苏任职,因仕途不得志,返乡行医。此人品性傲慢、贪利刻薄,旁人称呼他“先生”,他便恼怒不肯诊治;唯有称呼他“老爷”,才肯出手看病。后来他儿子学堂毕业,旁人称呼他“老爷”他依旧动怒,必须称呼“老太爷”,才肯接诊。这是他坐馆行医的刁钻规矩。
若是上门请他出诊,只为一人看病尚可;若是同行亲友顺带求他开方,他断然不肯。即便情面难却勉强诊治,也必须额外收取一块银元诊费,开出的药方也是敷衍了事、毫无用心。若是请他留宿看家诊病,酬劳最低十元,十二元为常态;上门之后,点心、三餐必须丰盛精致,稍有不周,便出言谩骂、嚣张跋扈,就连轿夫的工钱,也必须加倍支付,傲慢至极。
曾有一户贫苦人家,丈夫重病缠身、家徒四壁,无力支付高额诊费。偶遇李鹤亭乘轿路过,家人苦苦哀求,请他顺路诊治、开方救命。其妻倾尽所有,将外衣典当得六角银元,当作微薄酬劳奉上。随行轿夫见他家贫病交迫,心生恻隐,主动免去轿资。
可李鹤亭接过六角银元,刚上轿便嫌酬劳微薄,转头询问轿夫:“你们有没有拿到工钱?”轿夫回道:“他家这般贫苦,我们分文不取。”李鹤亭听罢,竟借口药方有所疏漏,一把撕碎药方,扬长而去,连六角银元的酬劳也拒不退还。病患妻子痛哭绝望,丈夫知晓此事后,心灰意冷、不肯服药。
后来病患侥幸自愈,偶遇李鹤亭的轿子,当即上前阻拦、讨要说法。经旁人再三调解,李鹤亭才退还六角酬劳,又额外赔付六块银元,才了结此事。
黄岩医生陈葵明,性情品行与李鹤亭大同小异,皆是庸医劣品。世人评价,李鹤亭唯独诊治暑热病症尚且熟练,略有本事;陈葵明则徒有虚名、医术粗浅,毫无真才实学。这般医者,不仅是庸医,更可称作无良恶医。
回想今年农事,接连受挫、损耗惨重。先前的领头长工辞工离去,空置数日无人干活,临时请来的长衫工人又不靠谱,没做几日便擅自逃走。又空置数日,才请来西山老二做工。
恰逢早稻成熟、佃户交粮、自家收割的关键时节,偏偏六月初一至初八日连日大雨,已然收割堆放的早稻尽数发芽。粗略统计,长芽、半熟、受潮损毁的稻谷,足足有上百石之多。即便分三处仓储存放,后续碾米也会损耗巨大、亏损严重。
若是平日里调度得当、用人稳妥,即便阴雨天气,也不至于损耗如此之多。此番重大损失,皆是接连换工、用人不当、农事无人尽心打理导致。种田务农,领头长工最为关键,若是工人敷衍懈怠、漫不经心,田地的暗中损耗、无形亏损,数不胜数。
椿儿昨晚服用童再春先生开的药方后,额头发烫,夜里不停哭闹,我心里疼得像被刀割一样。有人说下林一个叫楚南的人,儿科医术极高明,可我之前听闻童再春先生才是本地最好的大夫,两种说法搅在一起,我心里拿不定主意。天还没亮,凌晨四点我就起身梳洗更衣,十分虔诚地前往文昌阁吕祖仙像前诚心求签问卜,求得灵签诗文指点,还是说童再春先生更适合医治孩子。
吃完早饭,我又派人去请童再春先生上门诊脉。大夫说孩子是受了惊吓,又沾染了轻微暑热邪气,当即开了一副清暑退热的方子。孩子喝完药出了些汗,可头上高热没能立刻消退。之后童再春先生要去往海门,午饭后我又再次请他复诊。他说体内邪气已经散去,按理热度马上会退,恐怕还有余邪没清干净,嘱咐我第二天照旧方再煎服一剂,就能彻底痊愈,又另开一副温补、调理疝气的药方备用。
奈何童再春先生出门在外多日,归心急切,不肯多留,看完病就登轿离去。他轿子刚走没多久,椿儿又大哭不止,我才发现孩子疝气发作、睾丸坠肿。再想追赶请大夫,人已经走远,根本追不上。只能单用小茴香、广橘核两味草药煎给孩子喝下,服药后立刻见效,肿大的阴囊慢慢收回去,孩子也安稳睡下,额头的高烧也退了。到二更天,椿儿嬉笑玩耍和平常一样,我心里总算放宽心。
按照童再春先生的嘱咐,明天再服一遍原方,就能完全康复。试想如果当初听信旁人,另请别的大夫,恐怕就会误诊出错,灾祸险些就在眼前。由此可见文昌阁吕祖仙灵感应有灵,诚心指引,我心中万分感激。夜里看着孩子安稳睡觉、说笑嬉闹,心中无比欢喜。
椿儿高烧已经退净,精神清爽,只是到傍晚依旧哭闹,看不出哪里难受,实在摸不着头绪。孩子体质偏虚寒,童再春先生之前也叮嘱要温补固本。昨日服完原方热度已退,剩下那副安神温补的药我不敢贸然给孩子吃,大夫又不在本地,只能等到明天再斟酌。
至于孩子受惊啼哭,《验方新编》记载外用偏方:用朱砂涂抹孩子嘴角,效果很好,只是外敷药材,明天试试也无妨。
椿儿病还没彻底痊愈,我心中万分焦急。写了一封信给管端甫先生,派家里小弟送去。傍晚管端甫先生登门,说孩子是奶食积滞叠加疝气,才不停哭闹,当即开了消积、治疝气的汤药,喝下应当很快见效。孩子母亲心里急躁,可孩子生病,再着急也无济于事。晚饭后孩子总算安稳睡了一阵,只盼汤药有神效,早日痊愈。
椿儿高烧彻底退去,早上嬉笑如常,面色红润,只是咳嗽没好,到傍晚依旧哭闹。继续服用管端甫先生开的汤药:早上那副主打止咳、祛湿、调理痢疾;晚饭后新开一副侧重止咳、根治疝气,应当会慢慢好转。
孩子体质虚寒,根源是他母亲之前总给他吃寒凉食物,日积月累伤了体质,我十分忧心,却也无可奈何。往后多喂温补滋养的吃食,慢慢把脾肾调养回强健状态,便心安了。
傍晚,醉翁说赵叔枚请了一位擅长儿科的大夫给他儿子看病,我当即写信托赵叔枚代为邀约。没过多久,赵叔枚就带着大夫一同前来,大夫姓许,名吉臣,是太平蒋洋人。我请他给椿儿诊脉,他说孩子是染上暑热邪气,兼犯疝气,当即开了一副清暑、治疝气的方子。孩子服药后安稳睡下,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椿儿的病症一天比一天好转,平日里嬉笑玩耍恢复往常,身上发热彻底褪去,只是耳朵里长了毒疮,属于皮肤表层小毒,慢慢就能痊愈,体内残存的暑热邪气也能顺着疮毒排出去。
童再春先生一早赶来,我立刻请他诊脉。他说孩子病情很轻,开了一副温补固本的方子,服药后效果很好,很快就能彻底康复。大夫说耳疮无关紧要,取二分冰片放进海螺里静置片刻,用螺内水滴进耳朵即可。我叫来理发匠帮忙滴药,大夫说孩子是油耳,愈合速度会很快。
说说乳母的事:之前雇的奶娘是仆役阿松的妻子,这人太过懒惰,五月中旬就辞退了;之后换了个下洋来的妇人,体质虚寒,也辞掉;又雇过一位黄岩县城的妇人,双脚浮肿,只能送走;后来找到一个西山女子,产后还没满一个月,看着人还算合适,奈何奶水太少,加上月子未满,一早也离开了。没办法,只能重新叫回阿松的妻子来喂奶。雇乳母最要紧就是奶水充足,其他小毛病都能将就。
管端甫先生传授偏方:无论何种痧胀急症,取菜油混合食盐,敷在后背两侧、肩胛骨下方,顺着脊背竖直刮擦,不可横向乱刮,刮到皮肤冒出红色痧点为止。此法能疏通脏腑气血、通畅排便,轻症刮完立刻缓解,重症刮完再寻医救治,十分管用。他又说,但凡体内积寒受凉,取陈皮用盐水拌炒至焦黄,煎水当茶饮用,寒气不会郁结体内,见效极快。
翻看《申报》附刊,上面记载治疝气偏方:二钱牵牛子煎酒服用,刚发作的疝气吃一次就能痊愈,药效十分神妙,不知真假,改天再尝试。
报纸上说上海一带棉花价格暴涨,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根源是日本商人大批量收购;各国交战国都向国内采购布匹,才把棉价抬得这么高。新棉很快就要上市,不知新棉上市后棉价能不能回落平稳。
傍晚陶寿翁说,小孩子轻微不适可以服用保赤万应散,药效极好,陶习谦的儿子服用后效果立竿见影。这种药药性猛烈,一包除去包装,净药仅三厘,使用时只能取三分之一,最多一厘,用量过多反而伤身。全天下只有北京杨梅竹斜街雅观堂独家售卖此药。
北方婴儿出生后都会喂一厘保赤万应散开通气机。我从前给孩子用过一次,反倒吃出问题,当时不知道是药量过大、药不对症,白白吃亏,之后便不敢再用。如今陶寿翁说他孙子用了有效,特此记录下来。
椿儿大病已好,只有耳朵毒疮还没痊愈。一早童再春从海门过来复诊,说疮毒会慢慢收敛痊愈,全靠上天庇佑,心中万分感恩。
陈月香聊起一面古铜镜,相传能助产妇顺产,我从前没试过,也不曾遇上难产。前几日周建西女儿难产,阵痛数日惶恐不安,来我这里借铜镜。我也不确定是否管用,只能让她拿去试试。今日铜镜送回,说照过铜镜后很快顺利分娩,不知是巧合还是铜镜真有奇效,特此记录。
晚饭过后我去丁辅香店里,碰见陈禹棠,闲聊一小会儿便回家,到家将近二更天。
他说报纸上刊登,段祺瑞内阁打算挑选国内十万青壮年百姓,配备英美两国的军械派往欧洲战场和德军作战。预估十个人里要死九个,只留一成活口;活下来的人亲身经历战事,熟悉西洋作战方式,回来可以充当军事教习,或是选拔做军官,当作国家富强的根基。
这办法设想虽好,可那九万青壮年百姓的性命又该向谁讨还!如今国家向外国借钱火烧眉毛,但凡大额借款就拿国内重要物产抵押,大额借不到就四处拼凑小额外债。借款到手只能勉强应付眼前急用。将来十万大军远赴海外,武器靠外国供给,军费开支也全仰仗外债。在我们底层百姓看来,不如坚守中立才是上策。朝中掌权之人既然敢做出这种决断,自然有深远考量,不是我们小民能够妄自揣测的。
又聊到陶习之,饭后要吸食两钱鸦片才够烟瘾。如今鸦片价格高昂,他吸食量又这么大,按月、按年算下来,花销十分惊人。他弟弟陶习恭去年腊月戒掉鸦片,今年四月又复吸,烟瘾和兄长不相上下。
汪伯端要去杭州办理律师注册手续。律师这份行当全靠巧言争辩,可汪伯端性情太过忠厚,实在不适合做这行。
周月波年少时到街上陈森懋麻行当学徒,这家店的东家是一位寡妇。女人就算平日里做事样样能干,终究不太懂外面世道上的事务,店里所有账目全都交由外人打理。
周月波进店时才十几岁,从学徒慢慢做到管账先生,到后来店里大小事务全都由他一手掌管。每年店里给他的工钱,再加上东家日常零碎开销,他经手时都会暗中克扣一点:东家花十文钱,他就私自扣下一两文。他在这家麻行做了将近二十年,工钱加上暗中克扣积攒,一共攒下两三千银元。
周月波为人极其吝啬,做任何事都处处算计,凡事只想着占便宜。他母亲、妻子也都十分勤俭,到如今陆续购置民田一百五十亩左右,现银存有三四千银元,另外新置办的房产土地也价值上千。他手里的闲钱从不会闲置存放,全部拿去置地置业放贷,全部积蓄加起来有一万二三千银元。每年田地收租、放贷利息,除去全家日常开销,还能省下三分之二,年年都添置田产家业,从没有虚度荒废。这种人也算白手起家,全靠自己打拼攒下丰厚家业。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好色,可就算贪恋美色,也舍不得花钱。
丁升东、丁旭东是亲兄弟,丁升东为人忠厚老实,唯独十分惧怕妻子;丁旭东却完全不是这样。如今丁旭东在上海公升南货总店管账务,方赓甫是店里总管,上个月方赓甫回台州老家,店里事务暂由丁旭东照看。此前丁旭东和丁铭轩合伙买了一箱鸦片土,本地一众同乡也凑钱合买一箱鸦片,两批货全都是丁旭东一人经手采办。刚买回来时,他把两箱鸦片一同藏在公升商行的货堆里。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对外宣称:同乡众人合伙的那一箱鸦片不见了,只剩空箱子留在原地,店门完好没被撬动,周边堆放的货物也丝毫未动;唯独他和丁铭轩合伙的那一箱鸦片完好无损,还在原处。
两箱鸦片价格都在两千多银元,同一天从同一个地方购入,货品规格、包装完全一样。就算真丢了一箱,谁能断定丢失的就一定是同乡集资的那一箱?这件事疑点重重,若是品性忠厚坦荡之人,大家尚且愿意体谅包容,可丁旭东平日行事细碎龌龊,外人难以完全知晓内情。
再说他之前在海门公升分店掌管账务,前年店里意外失火,他上报说所有账簿全都烧毁。管账之人账簿尽数焚毁,本就是极大的疏漏,其中必定账目混乱不清,正好借火灾一事一笔勾销糊涂账。若是只有公升一家东家,东家定然不会任由他随意遮掩。奈何这家商行是多人合伙开办,少数股东即便看出其中猫腻,手里股权低微,没有资格插手账房伙计的事务,众人只能闭口不提。他和丁铭轩交情深厚,靠丁铭轩举荐,才得到上海公升总店账房的差事,这是第一件不光彩的事。
他又和顺泰商行的老五先朝夕相伴,相交如同生死至交,不只有大额银钱往来,丁旭东每次到老五先家中,对方都待他格外优待。老五先本身也并非安分良善之人,反倒把丁旭东奉为上宾。前年老五先纳了一房小妾,容貌艳丽,住在周麟斋家的楼上。丁旭东是周麟斋的女婿,私下觊觎老五先的小妾,夜里从宅院朝南的前窗翻墙进去私会,恰巧被思俊撞见。夜里光线昏暗,思俊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看见有人从南窗翻入,以为是小偷,立刻告知房主周麟斋。周麟斋上楼搜捕窃贼,没想到翻墙之人竟是自家女婿丁旭东。这事本来想遮掩,奈何围观人多根本瞒不住,老五先只能把小妾遣送出门,也没有追究丁旭东的罪责,这是第二件不体面的事。
单凭这两件事,就能看出他平日里品行不堪。如今又闹出鸦片失窃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单凭他一面之词,任谁都难以信服。丁旭东外表看着老实本分,如今众人细细推敲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出人意料,因此我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李舜卿、周孟东、达云母舅过来闲谈,说起楚卿的椒江布厂,旧址从前是二府衙门。本月上旬,店里伙计都在东花厅空地乘凉,一个学徒踩到东西,点亮蜡烛一看,是一条大蛇。众人拿木器把蛇打死,又浇煤油焚烧,腥臭味飘到墙外。第二天大家还去原地看焚烧蛇尸,凡是靠近的人全都染病,其中三人病情危重,崇河老五的儿子昨天已经病逝。临终前嘴里念叨蛇精索命,连日痛苦哀嚎,最终不治。另外两人能不能痊愈还不好说。
想来这条蛇在此藏匿多年,已经有灵;伙计们无故杀生,蛇前来索报也说得通。也有人认为焚烧时毒气四散,人吸入毒气才生病,也有道理。总而言之,不论是毒气致病还是冤魂索命,都是众人自作自受。但凡遇见这类生灵,心里害怕,远远躲开才是上策。
父亲从前在虞乡做知县,县衙有个湖南厨子,见到一条不大的蛇,一刀杀死,不出三天厨子就死了。发病一天不到便亡,更像是索命报复。往后亲友邻里看见有人杀蛇、捕龟,一定要上前劝阻。不光是积功德,远离毒物毒气,本身也是保全自身福气。特此记下。
《汉书》记载:大旱之年百姓路上中暑暴毙,就地挖坑灌水搅成泥浆,灌泥浆能救活。
《同善录》缢死急救:上吊之人,白日上吊即便身体冰冷仍可救活;夜里上吊难度稍大,只要心口温热,去世一日以上仍有生机。急救禁忌:不可直接割断绳索,缓缓抱下平躺。一人踩住双肩,揪住头发保持脖颈拉直,头不可下垂;一人轻柔理顺喉咙、揉搓胸口;一人活动四肢,僵硬也要慢慢屈伸,反复按压腹部,一顿饭功夫口鼻出气、睁眼苏醒。苏醒后温官桂汤、稀粥润喉,两人用笔筒交替吹双耳。官桂汤:陈皮八分、厚朴一钱、肉桂五分、半夏一钱、干姜三分、甘草三分。
其他治法:双手紧捂口鼻阻断气息,两个时辰气机冲开苏醒;皂角、细辛等分吹鼻;活鹅对口,鹅鸣即醒;野山羊血热酒灌服;活鸡冠血滴口鼻,男左女右。
贺云江说上月上海棉花每包四十二银元,如今跌到二十二,杨伯藩做棉花生意亏损巨大。
《申报》杂评《位置问题》:当下各省动乱根源,全是官员官位、地盘争夺:广东因省长人选内斗;湖南督军之争闹出伤人、爆炸,虽无人员死亡,但地方动荡显而易见;四川众人抵制新任督军,连调解方案一并反对。纵观全国多事省份,所有冲突核心全是权力位置之争,这种乱象不是今日才出现。争夺范围小,只祸害一省;争夺牵扯全国,战火蔓延天下。世人嘴上所说的公道、义愤、法理,都只是争权夺利的借口。时局混乱不堪,有感而记。
东方泛白,我与二弟秉礼恭敬搀扶母亲灵柩,三弟秉衡护送杨姨太灵柩,一众办事人、纸人纸马一同从王门岙出发,十一点三刻顺利抵达徐山屿岙坟地。此前托福建洪潮和选定下葬吉时,今日午时入墓,十一点三刻正好贴合午时,但是黄历注明下葬忌鼓吹响器,全程不用锣鼓。先将母亲灵柩送入墓穴,泥水匠砌封墓门;杨姨太棺木同时下葬,方位全由周冠卿勘定校准,两座墓门全部封砌妥当。去往坟山主人解小林(四老司)家中,邀请张韵卿、翁子俊、梦云先生帮忙陪祭。许眉甫、王子衡已经先行离开王门岙。祭拜母亲时由我主祭,祭拜土地公请翁子俊代为主持;因忌讳乐器,全程没有吹打。
开掘旧墓时发现:母亲的棺木竟被盗墓贼撬开,虽事后重新封漆,破损痕迹清晰可见。我当场痛哭,恨透盗墓恶贼,恨不得生食其肉,心中恨意难平,只能强忍悲痛。安放灵柩、封好墓门,正式举行祭祀礼。祭祀完毕,父亲、梦云、张韵卿、翁子俊一同去往解小林家吃午饭,午后两点动身,五点回到家中。回家后洗手,恭谨书写母亲新神主牌,写明改葬事由;再请张韵卿书写杨姨太神主牌,设案安神拜。梦云先生没有一同回城,便请达云母舅、潘子权代为到场陪祭。祭祀完毕,恭送母亲、杨姨太牌位安置灵棚,叩拜先人。诸事安顿妥当,父亲设宴款待周冠卿与所有帮忙祭祀的亲友。
周惇伯细说应子雨近况:在海门被本地人引诱嫖赌,欠债上千银元,又被骗子偷走衣物银两两百多,亏空巨大不敢回家,谎称去澄衷学堂读书,实则在上海挥霍享乐。应子雨本性忠厚,却被歹人蛊惑落到这般田地,实在出人意料。
由此感慨:子女二十岁以内,父母务必严加管束,一旦走上歪路再也难以挽回。俗语说人在二十左右,是人鬼关头,为人父母万万不可放任自流。就算本性老实淳朴,独自外出求学游荡也极易遭人算计。应子雨父亲四十多岁才得独子,为此忧劳成疾险些伤身。做子女不走正道,让双亲日夜愁苦,于心何忍。本性忠厚的少年不宜独自在外游荡求学,这点务必谨记。
元辰社斗首黄星斋常住江边堂坛里,平日持斋吃素,虽说不清楚内心是不是真的诚心恭敬,表面举止还算端正。文昌阁九皇坛主事周孟东,整日嬉戏玩乐还不忌荤腥,外在规矩都不守,内里诚心更谈不上。众人商议把两处拜九皇的坛宇合并一处,统一推举总坛主事,分奉道、顶香两个席位:黄星斋做奉道弟子,周孟东做顶香弟子。
听倪寿田说,文昌阁永清宫道观,每三年给斗首六十银元酬劳、一百银元办公经费;一百元虽要支付庙内杂用,但还有结余,算下来文昌阁斗首每三年能余下百余元进项。黄星斋这边合并坛宇多半是惦记这份钱粮收益,周孟东肯定不肯退让,这件事索性不必开口商议了。
翻阅九月初三《申报》天津水灾报道:
“天津大水,日内无甚涨落,闻各国工程师月内将在津开会会商救济办法,日本亦派技师来华与会。闻英租界工程师会提议沿租界筑堤坝,将界内积水用机器排去,已得英领事许可,即日实行,所须费用计为五万。法国工部局亦拟仿行,闻造堤坝需时两星期,法工部局尚未着手,以所管界内水势太大,须待退去一尺后方可筑造也。大约日人亦将仿此办法以除水患也。”天津租界内积水深重,冲毁的铁道、桥梁不计其数。当下数省遭大水,湖南又爆发南北军阀战乱,这般光景,普通百姓日夜不得安宁,读罢心中无限长叹,所见所闻满目凄惨。
傍晚周醉香来报,他侄子吕璈昨夜过世。吕璈是周少云长子,属涟长房,年轻时在典当行当学徒,不务正业染上鸦片,家中田产财物尽数变卖一空。后来竟跑到自家祖坟宝伦寺山上去砍伐墓树售卖,回家之后一病不起身亡,想来是先祖英灵不容这般不肖子孙,将他收去。为人父母生下子女,若养出这样败家败祖的后代,何其痛心。
往年重阳登白云山,十几岁时全程步行上下山,气力充沛;四十二岁时徒步往返也不觉疲惫。去年丙辰年四十三岁,上山尚能勉强,下山便觉乏力,加上疝气突然发作,行路艰难。今日怕体力不支,向陶习之借马代步,但马匹只能到山脚,从山脚走到白云寺,一路气喘不止,实在力不从心。下山到山脚骑马归家,气喘才稍稍平复。由此自知年岁渐长,精力日渐衰退,再也找不回前些年的体魄。
一早父亲带着一位姓施的风水先生去屿岙选墓地,到天黑也没回来。风水先生这一人说这块地好,另一人就刻意挑错,总能找出毛病。主家拿不定主意,就会打算迁坟;再请第三位先生来看,又会说之前选的地不好,主人只能再次更换墓地。每改一次葬地,风水先生就能赚几十块银元,像孙旭东这类人,获利远不止几十块。这类贪心之人万万不能轻信。既然选定一位先生,看好吉利墓穴下葬,就不要再请其他人复查。风水之说本就没有实据,怎能全然当真?
先母周太夫人甲寅年冬天葬在王门岙山脚,不幸乙卯年春天坟墓被盗、棺木被撬开,想起来十分痛心。当年八月十九重新迁葬到徐岙(也就是屿岙)山脚,墓穴早已安稳。如今这位施姓风水先生前去察看,不知会说出什么挑剔的话。这类人,一心只想骗取钱财,心思阴险。
晚上子权过来,说他家祖坟在杜岐,墓地四周原有上百棵树木,栽种六十多年,柏树最多,如今全都长成大树,旁人十分觊觎。不少外人想图谋这些树木,可他家后人丁单薄,往后很难看管,实在无可奈何。修坟最好不要在墓边种树:第一,树木根系延伸,容易钻进墓穴破坏棺椁;第二,成片大树容易引来盗木之人砍伐。更有穷困不孝子孙,为钱财自行砍去祖坟树木变卖,更是大逆不道。
众人读报纸得知:二十二日上海普济轮开往温州,行驶到吴淞口外三革水海域,被新丰轮船撞破沉没。
温州徐定超(徐班侯)老先生带着家眷从北京祝寿回乡,船上随行的有他伯母、孙儿、孙媳、曾孙;在财政部任职的瑞安黄曾枚也一同回温州,还有许多地方名流,船上三百多名乘客几乎全部遇难,仅七十余人获救。听闻此事心中无比悲痛。徐老先生一生忠厚,如今子孙尽数罹难,实在让人唏嘘。虽说生死自有天命,但眼前惨剧实在令人痛心。顺带记徐班侯生平:徐定超,癸未科进士,被钦点户部主事,深受东阁大学士阎丹初赏识,补实缺,考取御史,执掌京畿道监察御史二十余年,后来因母亲去世回乡
辛山一带有家产、吸食鸦片的富户,畏惧禁烟委员严查,全都逃往外地。戒烟本是短短几日就能办到的事,却为躲避责罚远走他乡,既可耻又可笑。
陶家这场婚事看着热闹铺张,实际开销并没有想象中巨大。办喜事租借煤气灯照明,比点蜡烛省钱又亮堂,十分得体;租灯最好请店家专人随同过来看管,熟悉设备,免得中途出岔子。陶习之的大儿子,还有他家住在路桥的外甥,都只有几岁,全都穿着皮袍、皮马褂。这么小的孩童就穿厚重皮衣,等他们长大,又要穿何等华贵衣物?年轻人血气旺盛,本该磨炼筋骨,不宜过早穿戴过于保暖华贵的衣物,这点十分要紧
慎昌商行尚有空余铺面,打算增资经营洋纱生意,集资一万两。其中两千两取自商行两年公积,剩余八千两由十三名股东分摊,每股需再出资六百十余两。托王勤甫对接我与卢洛平,商议入股事宜。洋纱生意需熟稔上海行情之人打理,钱达三在上海人脉深厚、处事公道,慎昌商行又由他全权调度,此番增资稳妥可行,收益可期,我便应允入股。名下剩余数十两余款,暂存商行,日后再支取。钱达三身在上海慎裕账房,兼顾煤号、洋纱两大生意,尽心竭力、踏实经营。上海商界之中,能通晓行情、为人诚恳、踏实干事者,无不获利。钱达三深谙沪上商事、品行端正,日后必成巨商。我借此入股,也盼能分得厚利。
黄楚卿说起徐班侯老先生去年十一月下旬,从上海搭乘普济轮回温州,轮船行驶到三夹水海面,和新丰号轮船相撞沉没,遇难两百多人。徐老先生、他老母亲、孙儿夫妇、曾孙一家五口全部落水,尸骨无处打捞。他两个儿子徐翰卿、徐慕初悬赏两千两白银搜寻遗体,始终一无所获,回家后全家悲痛万分,每晚设扶乩请亡父灵魂降临。
第一次扶乩,徐老先生灵体降坛写下:“我已入神,事事如意,尔等毋庸哀悼,尸亦难觅,可作罢论。”每夜扶乩,都说有客人前来,来访的都是王可庄太守、袁爽秋京卿、许竹筼侍郎等前朝名臣。有一晚乩文说:“今夜协天大帝来,尔等不可多言乱语。”又一晚写道:“今夜岳武穆王来。”徐家子弟请灵体亲笔写字,扶乩沙盘上笔墨落下,字句、笔迹都和徐老先生生前一模一样。又请王可庄、袁爽秋、许竹筼几位大人留字,草书笔法精妙。请关公写中堂,只写下名讳 “云长” 二字;请岳飞书写,只写 “飞” 一字,笔法苍劲绝妙。
翰卿、慕初想亲眼再见父亲模样,乩坛吩咐:“叫照相来。”把白布悬挂当作相纸拍摄,洗出多张相片,影像模糊,但人物样貌和徐老先生分毫不差,面色比生前更丰润,头戴古时儒生方巾。众人又请他穿上神明官服拍照,乩语:“今夜未带,明夕来照可也。”次日再拍,洗出相片里头戴帝王冠冕、身穿龙袍。一共拍出多款相片:戴儒巾全身像、半身像、徐老先生与老夫人合照、戴冕旒龙袍全身、半身等;对比来看,戴儒生巾的画像轮廓更清晰,龙袍款反倒模糊。
又说到卢莺谷先生的侄子卢曾枚,乩坛说他属于凶煞之神,很难召请,好不容易请来,只在沙盘写下四个字,不成对联。由此可见阴阳轮回确有其事,绝非虚言,此番扶乩显灵之事,更是实打实的佐证。只是关公、岳飞是天界圣人,时常下凡指点亡魂,这事让我心生疑惑;许、袁、王三位大臣沙盘留字,笔迹是否和生前一致?还有穿儒服、帝王神袍的灵相照片,真假难辨;乩文说要去杭州显灵,不知后续如何,留待日后再记。
虽说徐老先生一生正直,但死后直接登入神界,依旧存疑。但若他本是星宿下凡,身故归位,倒也说得通。陶寿翁说起徐翰卿讲述其父登神界的经过,和黄楚卿说的完全一致;还说前出使美国大臣伍廷芳,也曾在上海扶乩,请李文忠公李鸿章降坛,同样拍出灵相,和徐老先生的相片形制相近。
想来阴间世事,和人间相仿;如今有照相技术,连亡魂影像都能留存,也算世间奇事。徐翰卿说沉船遇难一共五人:老伯母、男仆、女仆、丫鬟;报纸记载的徐侍郎夫妇、孙媳、曾孙有误。如今乩文说徐老先生登入仙界,也稍稍宽慰家属悲痛。
赵叔枚有一本《张少轩大帅传》,我不曾读过,借来翻看,书中通篇诋毁、污蔑张勋大帅。张勋本是清朝忠臣,这般小人肆意抹黑,全无良心。即便文字污秽不堪,书中依旧能看出张勋坦荡大丈夫风骨,我看完当即把书归还。
周少亭宗伯的墓地在东枫仰天湖,墓穴低洼渗水,人人都能看见地下水常年外流。但宗伯与原配叶夫人下葬后,家中诸事顺遂,坚决不肯迁坟。由此可见坟地吉凶,自有天定。
我四十四岁才得长子,转眼已满周岁,全靠天地神明护佑、祖上积下福泽,心中万分感念。年少生子的人固然很多,四十开外晚年得子的也不在少数,列举身边熟人对比:周品金六十七岁,长子莲塘丁酉年生,今年二十二,他四十六岁才有头胎,之后又生一子,才十岁。二十多年前周品金精气神已经衰败,可儿子莲塘体魄充沛;反观我去年四十四岁,精气神虽不算鼎盛,却还没到颓败地步。黄楚卿也是四十岁得子;章季甫癸酉年生,四十五岁添丁;俞昭甫辛未年生,四十七岁生子;翁子俊癸酉年生,四十三岁得子,去年四十五岁又添一子。
论精力我比不上黄楚卿,和章季甫、翁子俊大致相当;俞昭甫常年抽鸦片,虽已戒烟,头发早已花白,精气神比我还差。和众人相比,我也算稍稍宽慰。男子五六十岁仍可生育,女子一旦月经失调,便很难怀胎。
王俊卿四十四岁,看着体魄强健,本按命理应得子嗣,至今无后,心中十分焦虑。上月我登门拜访,见到他夫人,从前未曾碰面,后来才知是他正妻。她面色蜡黄干瘦、唇色发白,一副气血虚寒枯竭的模样。王俊卿说夫人屡次怀孕都小产,体内寒气极重,虚寒到这般地步,怎么能生子?我劝他尽早纳妾。可王俊卿家境不算宽裕,担心纳妾后正妻、侧室争闹。想要延续子嗣,纳妾本是无可奈何的办法,他却一味拖延。不能生育的根源不在男方,全在女方体虚。我苦口婆心劝说,不知他会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翻看二月十八日《申报》,两则药房广告:
其一,上海英大药房《强种精血丸》:
“人之所以存活,全靠精血滋养。精血亏损,不但难以生育,百病丛生,身体虚弱,实在可惜。本品精血丸功效绝佳,大补元气、充盈气血,调和阴阳、固本祛病,男女老少皆宜,常服身强体健。春日正是调养根基之时,切莫错过!”上海人口繁杂,好人坏人混杂,各类虚假宣传层出不穷,卖假药、吹大话的比比皆是。药丸不难验证,日后去上海顺路买来,送给有对应病症的人试用,真假一试便知。
报纸还刊登两本新书广告:
《海上罪恶史》:揭露上层社会黑幕。上海真正的恶徒,并非街头拆白党、拐骗流氓,而是那些身着华服、趾高气扬的伪君子 —— 官吏、慈善家、富商、所谓名流,他们投机行骗手段层出不穷,一旦戳破内里勾当,令人痛心愤慨。这类人几乎把持地方命脉,作恶却无恶名,受害者敢怒不敢言。作者十余年见闻,以章回小说写法写下奸猾权贵隐秘,穿插人情故事,文字雅致,全书四册三十万字,三月底刊印。打算去上海的人应当买来阅读,看清世道人心。
《女子黑幕大观》,中华图书馆代售:记录上海女子各类阴私诡诈行径,令人叹息。作者搜集女子中最阴狠的手段公之于众,警醒失足之人,也让外地游客懂得规避圈套,全书百余篇故事。
这两本书值得赴沪之人阅览,免得被当地奸人欺骗,特此记下。
相约去陶寿翁家,偶遇许吉轩。许吉轩今日来给陶寿翁五儿子种牛痘,小坐片刻便动身去海门,给黄楚卿女儿种痘。孩童胎毒都靠天花、牛痘排解。咸丰、同治年间,台州只用吹筒种痘,虽有效果,孩童受惊受苦;后来出现移苗法,比吹筒稳妥许多;近些年西洋牛痘最为安全完善。西洋传入中国的货物大多有损耗,唯独牛痘苗好处良多,价格低廉,造福孩童,如今家家户户都选用洋苗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