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能者多得明明是对的,为什么网上却把优绩主义说得那么极端?
我一直认为:能者多得、多劳多得,是很合理、很公平的价值观。
一个社会鼓励优秀、奖励努力,才能进步。
但我发现网上讨论“优绩主义”时,几乎全是负面、焦虑、批判的声音,好像优绩主义等于内卷、压迫、淘汰、不公。
是我对什么概念有误解吗?
回答:
优绩主义的基本主张是:聪明而勤奋的人应当获得更多。这个主张如此明显正确,以至于很少有人追问下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谁是聪明而勤奋的?答案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假装知道。围绕这个假装,人类建立了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制度基础设施。(迈克尔杨,1958,《优绩主义的兴起》)
在优绩主义之前,资源的分配依据是血统。这套系统有许多缺陷:一个酒鬼或白痴仅仅因为父亲是贵族就可以统治数百万人的命运,而才华横溢的农夫之子只能在田里度过一生。优绩主义试图用一个更好的原则取而代之:资源分配应当取决于一个人的才能或努力。
平心而论,优绩主义在历史上是起到积极作用的。科举制在将寒门子弟送入权力中枢,现代应试选拔体系让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获得了他们父母无法想象的生活。与它所取代的世袭制相比,优绩主义释放了大量原本会被浪费的人类才能,这一点无需否认。优绩主义的理想在道德上无可挑剔。
优绩主义最大的问题不是道德上的,而是实施上的。优绩主义分配资源的依据是才能与努力,但这二者都是人的内在状态,而内在状态无法被直接观测。我无法看见你有多聪明,正如我无法看见你有多善良。我只能观察你做了什么,然后从中推断你是什么。但“做了什么”和“是什么”之间的距离,往往差了十万八千里。
让我用一个类比来说明这一点。假设有一个社会决定按“善良程度”来分配财富。这个原则本身令人钦佩。但善良不可直接测量,于是人们发明了替代指标:微笑的频率、捐款的数额、邻居的评语。不出十年,这个社会便会充满职业微笑者、策略性捐款人和互相吹捧的邻里同盟。没有人变得更善良了,但每个人都变得更善于表演善良。更糟的是,那些真正善良却不善表演的人反而被判定为不够善良,并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确实如此。
把“善良”换成“才能”,你就得到了我们今天叫做优绩主义的东西。
中国人在一千三百年前最早尝试了这个实验。科举制的设计者提出了一个当时极为激进的主张:宰相之子和农家少年应当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答同一张卷子。这个制度在最初几百年里确实打破了门阀垄断,产生了真实的社会流动。但到了明清,它已经蜕变为一种精密的修辞训练:应试者不需要理解治国之道,只需要掌握八股文的句法结构。制度仍在运转,考试仍在举行,但它测量的东西已经悄然从“治国之才”变成了“应试之技”。没有人宣布旧制度死亡,它只是蜕化成了一种和设计初衷截然不同的东西。
同样的命运降临在每一个类似的筛选系统上。美国的 SAT 最初被设计为一种纯粹的智力测验,其理想是让密西西比农场的聪明孩子和纽约银行家的儿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今天,围绕 SAT 的备考产业规模达数十亿美元。当一个测量工具的准确性取决于被测者花了多少钱来准备它时,它测量的就不再是才能,而是购买力。
这里存在一条近乎物理定律的规律:任何用于分配资源的指标,一旦被公开,就会立刻被扭曲、被钻空子,并因此丧失它作为指标的价值。古德哈特定律如此表述:当一个度量成为奖励依据,它就不再是好的度量。这不是一种偶然的规则劣化现象,而是信息系统本身的结构决定的。正如测不准原理不是仪器的缺陷,而是物理世界本身的性质。(杰瑞穆勒,2018,《指标的暴政》)
由此产生的后果不仅是分配的不公,还有一种特定的、针对穷人的心理摧残。在贵族制下,穷人的贫穷可以归咎于出身,这是命运的不公,不是个人的耻辱。但在优绩主义的叙事下,成功被定义为才能加努力的函数,失败因此只能解释为两者的匮乏。赢家获得的不仅是物质的充裕,还有道德优越感;输家丧失的不仅是资源,还有自我辩护的理由。这是一种比贵族制更精巧的压迫:它让被压迫者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羞耻,从而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了。(麦克桑德尔,2020,《精英的傲慢》)
与此同时,赢家的处境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令人羡慕。在世袭贵族制下,一个公爵的儿子不需要每天重新证明自己配得上公爵的头衔。但今天的精英必须持续地表演自己的精英属性: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把孩子送进最昂贵的补习班,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他们是一群焦虑的债务人,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地位偿还利息。(《优绩主义的陷阱》,《倦怠社会》)
现在让我来总结我们当前的处境。优绩主义的理想(按才能分配)在逻辑上是无可反驳的,但在现实中遭遇了一个致命的难题:才能无法被直接观测。为了绕过这个障碍,我们发明了一系列替代测量手段。这些手段一旦投入使用,就立刻被投机行为所侵蚀。为了修补被侵蚀的测量手段,我们投入更多的成本:更复杂的考试、更精密的评估体系、更漫长的筛选流程。这些成本最终高到荒谬的程度,而测量的准确性却趋近于零。我们正在为一台产出随机数的机器支付越来越昂贵的维护费。
人们通常对此的回应是:我们需要更好的指标。这种回应忽略了问题的本质。问题不在于我们恰巧还没有发明正确的指标;问题在于“用指标测量内在品质然后据此分配资源”这个方案本身含有一个不可消除的内在矛盾:测量行为会改变被测量的对象。你无法设计一种不会被钻空子的考试规则,正如你无法通过在房间里架设摄像头来观察自己独处时的自然行为——摄像头的存在本身就消灭了你想要观察的东西。
那么该怎么办?我不认为有人拥有完整的答案,但有一个方向似乎是明智的:一个对自身测量能力保持诚实的社会,不应当让分配差距大到明显不符合常识的程度。如果我们承认自己识别才能的能力极为有限,那么根据这种有限的能力而做出的奖惩也应当是有限的。一个自知量尺粗糙的人,不会根据量出的结果做出精确到毫米的决定。但这恰恰是我们的社会正在做的事——用一把刻度模糊的尺子,裁决人一生的命运,并要求失败者对裁判结果心服口服。
优绩主义的错误不在于它的理想,而在于它的自信。它声称自己能做到一件实际上没有人能做到的事(准确衡量每个人的才能和努力),然后在这个虚假的确定性之上建立了一整套道德体系。也许进步的第一步不是寻找更好的选拔方法,而是承认选拔这件事本身的局限,并据此调低赌注。一个更谦逊的社会未必需要放弃“奖励才能”的原则,但它应当同时承认:我们经常奖错人,而那些没被奖励的人,并不因此就是无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