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如何看待电,烟,星二代,尤其是富二代的权钱接力?然而保家卫国的开国少将爷爷,爸爸老兵,当事人跑外卖?

我自己也是大院长大的,看完楼上诸位的回答,感触颇多。有几个点印象深刻:

一,有朋友提到,真正的红三代很多都是普通人。

二,关于「时势造英雄」与个人命运浮沉的分析。一个人的位置,从来不只取决于他本人,更取决于他所归属的系统在更大博弈中的位置。

三,那位干休所的子弟朋友讲自己的亲历。

在这些基础上,我再补充几个点,供大家参考。

先说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历史细节。

前几年刷到书店直播清仓,几块钱买了本《剑桥中国史》,读到一段关于唐代门阀衰落的论述,作者引用了一个数据,说,唐初能追溯到汉魏高门的士族家庭,到唐末能维持原有社会地位的,不足百分之三。这还是在科举制度尚未完全成熟、门阀余荫尚存的年代。换句话说,即便在最有利于世家传承的制度环境下,绝大多数显赫家族也撑不过两百年。

这让我想到,可能我们应该讨论的其实不是「为什么开国少将的孙子会跑外卖」,而是「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件事值得讨论」。

从概率上讲,均值回归,阶层滑落才是常态,阶层维持才是异常。

查了一些社会流动的研究数据。美国经济学家Gregory Clark做过一个跨越八百年的姓氏追踪研究,覆盖英格兰、瑞典、美国、中国、印度、日本等多个国家。他发现,无论制度如何不同,社会流动的代际相关系数都稳定在0.7到0.8之间。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正常情况下,一个家族如果处于社会顶层百分之一的位置,大约经过三到四代人,就会回归到社会平均水平。这不是哪国特有的现象,是全人类社会的统计规律。

开国少将是1955年授衔,距今快七十年。如果当时三十五岁授衔,他的孙辈现在差不多三四十岁,刚好是第三代。按照Clark的模型,第三代能维持在社会前百分之十就已经算表现不错了。跑外卖当然比前百分之十差得远,但考虑到样本量问题,出现这种极端案例完全在统计预期之内。

但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看到有答主提到了「双标」,说,骂鲶鱼、骂周公子的是你们,现在看到红三代跑外卖,又大惊小怪的还是你们。这个说的没错,但只是表象,我想再往下挖一层。

这种「双标」背后,其实反映的是当下同时存在的两套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在左右互搏。

第一套是「效率优先」,这些人认为,社会资源应该流向最能创造价值的人,而不是凭借血统坐享其成。按这个标准,开国少将的孙子跑外卖是好事,说明权力没有世袭。

第二套是「贡献应得」:为郭嘉流过血、拼过命的人,他们的后代理应得到一些照顾,这是对历史贡献的认可。按这个标准,开国少将的孙子跑外卖让人心酸,会觉得「这个社会是不是太凉薄了」。

有趣的是,这两套标准都有道理,而且大多数人同时信奉这两套标准。只不过在不同的情境下,会不自觉地切换。看到周公子炫耀的时候,第一套标准占上风;看到红三代跑外卖的时候,第二套标准占上风。

这不叫双标,这叫价值困境。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有个概念叫「资本转换」,我觉得对理解这个问题特别有帮助。

布迪厄把社会资源分成四种资本:

经济资本(钱)

社会资本(关系)

文化资本(学历、品味、知识)

符号资本(名望、荣誉)

这四种资本可以互相转换,但转换效率不同,而且不同类型的资本,其代际传承的衰减速度差异巨大。

经济资本传承相对容易,因为它是物质性的,可以直接继承。二代只要不作死,守住家业并不难。

文化资本次之。高知家庭的子女,从小浸泡在书香氛围里,耳濡目染就把读书习惯和思维方式继承下来了。这是为什么教授的孩子大概率还是读书人。

社会资本衰减就快了。你爷爷的老战友、老部下,到你这一代基本上就只是「脸熟」,能认识的程度,很难真的为你办事。前面有答主已经提到,就是「人走茶凉」四个字,在TZ内体现得淋漓尽致。

衰减最快的是符号资本。「开国少将的孙子」这个身份,到了第三代,基本上就是个谈资。它既不能帮你找工作,也不能帮你相亲,甚至可能还是个心理负担。

问题的吊诡之处在于,真正的老一辈GM者拥有的恰恰是符号资本最多,经济资本最少。他们不贪财、不谋私,留给子孙的物质遗产有限。他们的人脉关系随着自己离世或退休而迅速贬值。剩下的只有「某某的后代」这个虚名。

而问题描述中提到的烟二代、电二代、油二代,他们父辈积累的主要是经济资本和嵌入行业的社会资本。这两种资本的传承效率,远远高于纯粹的GM荣誉。

这就是为什么「开国功臣的后代普普通通」和「垄断行业的后代继续垄断」同时存在。这不是「没天理了」,而恰恰是复合不同资本类型的传承规律的。

我们退一步,再把视野拉远看看。

有朋友提到科举制度对门阀的瓦解,这个点非常重要,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再展开说说。

我们历史上曾经真正实现过「贵族永续」的时代其实很短。两汉的外戚、功臣,能传过三代的就不多。魏晋南北朝的门阀是个例外,但那恰恰是个分裂动荡的时代,中央无法有效打压地方豪族。隋唐重建大一统之后,科举制度逐渐把门阀的根基掏空。到了宋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可能,旧贵族基本上烟消云散。

有意思的是,科举制度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削弱中间阶层,加强皇权。但客观上,它确实打破了贵族对权力的垄断,形成了「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士大夫」的格局。

这个传统延续到了今天。

之前看过一些书籍和影视剧,五六十年代的高干子女,入伍、进厂、上山下乡的不占少数,其中大部分最后并没有进入仕途。真正形成「二代」现象的,是七八十年代之后那批干部的子女。原因也简单,前者成长在「GM叙事」的氛围里,父辈普遍相信「权力不能私有化」;后者则成长在「发展叙事」的氛围里,时代精神已经变了。

有个答主说得特别好,49年以前参加工作的那批人,真正能给子女大搞利益输送的窗口期很短,五七年之后大动作不断,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打倒。等到八十年代尘埃落定,很多老同志要么故去,要么退休,想安排也安排不动了。

开国少将孙子跑外卖,某种程度上恰恰证明了那代人的「清教徒精神」起了作用。

但这就引出了题主问题背后真正的疑问:既然GM老干部的后代可以回归普通人,为什么烟草、电力、银行这些行业的二代三代还能继续吃红利?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们已经不属于同一类人了,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逻辑。

ZZ权力的传承需要持续占据组织位置,而组织位置是稀缺的、竞争性的、受任期限制的。你爹是个长,不意味着你也能当长,因为一个地方有档次的长只有那么几个,而且五年一届。

经济垄断的传承则不同。它可以表现为行业准入门槛、内部招聘优先权、信息不对称、代际间的职业社会化。你爹在电网工作,你从小就了解这个行业,知道哪个岗位轻松、哪条路线晋升快、认识哪些关键人物。即便现在很多单位搞逢进必考,但考什么、怎么考,圈里人永远比圈外人更清楚。

ZZ资本的传承是「断裂式」的,每一代人需要重新抢位置;而经济资本和嵌入式社会资本的传承是「渗透式」的,可以在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悄悄延续。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割裂,一边看到红三代跑外卖,一边看到垄断行业的岗位依然代代相传。两者并不矛盾,只是资本类型和传承机制不同。

最后,还有一点。

我注意到这个问题下面,有很多人在争论「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觉得这个争论本身就有点跑偏了。

现实世界不是按照「好事」或「坏事」的标准运行的,它是按照「什么样的规则被制定出来、被执行、被规避」的逻辑运行的。

开国少将的孙子跑外卖,说明ZZ权力的世袭规则没有被有效建立起来,至少在这个送外卖的当事人案例中没有。

烟草、电力、银行的二代三代继续吃红利,说明经济垄断领域的隐性传承规则在某种程度上是存在的,而且没有被有效打破。

这两件事情可以同时发生,因为它们处在不同的制度空间里,受不同的规则支配。

如果你真的关心阶层固化问题,那要问的问题不是「开国少将的孙子为什么跑外卖」,而是「垄断行业的隐性传承机制是什么、如何运作、能不能打破」。

前者是个故事,后者才是个问题。

至于那些具体的跑外卖的年轻人,我倒觉得咱们没什么资格同情,也没什么必要歌颂。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养活自己。他爷爷保家卫国是他爷爷,他送外卖是他自己。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也不应该有因果关系。

硬要把「开国少将」和「送外卖」放在一起制造戏剧张力,本身就是一种廉价的情感消费。

说到底,老天爷不欠任何人一个「光耀门楣」的人生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