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魏博没有山川险阻,靠什么屹立150年,甚至长期成为最强藩?
安史之后,魏博镇前有大批安史旧部,后有朱滔、田悦、李纳这些人马互相攻杀,本地士人和豪右被反复消耗,真正留下来的,是一批跟着藩镇打出来的老兵和军头。节度使一轮一轮换:田悦、田弘正父子、由田氏到韩弘、后来又有田兴、罗绍威,但每一次更替背后,都不是依靠某个世族家法或者儒家伦理,而是军中牙将、大将们合力决定,众推为留后、军士共立。
真正稳定存在的,是牙军,是那批人组成的武装集团。
这就是魏博镇最大的特点,兵权集体化。早期节度使的牙军,本来是自己的亲兵。但在魏博这种战乱之地,节度使本人往往换的很勤快,城头不断变换着大王旗,牙军首领又是镇中最能打的一批人,上一任死了,牙军还在。久而久之,牙军不再被视为节度使的私兵,而成了镇中公产,谁当节度使变成这群人的共同决策,史书上常见那种军士共推为留后、众将共诛其帅的场面,并不只是兵变这么简单,而是反映出一种约定俗成:节度使如果不能维护军中利益,就可以被集体罢免。军营里的寡头们既不愿意让权力落到外人手里,也不乐意看某一个同僚坐大到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于是通过一次次共立或者共杀,把镇子捏在少数军头的合伙控制之下。所谓牙兵寡头政治,其实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在这样的结构下,财政必然高度围着军队运转。魏博地处黄河北岸,漳河一带,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既可以收取田赋,又能截留部分漕运,周边还不乏城镇和商贸。所有这些资源,对军人来说就是很现实的军饷、赏赐、营田、赐田。节度使如果想坐稳,首先要保证牙军的饱和供应,其次要给各路军头分够好处,最后才轮到对外讲什么岁贡、忠顺。所以在魏博,镇中财政既不是中央的国库,也不像成德那样被家族视作祖产,而是军中寡头们共同分配的利益池。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魏博的士人、乡绅气氛相对薄弱。
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在长期战乱中,书香门第被打散,地方乡里力量无法与城中牙军抗衡。朝廷偶尔派来的观察使、推官,要靠节度使和军头提供住宿、供给军护,又离不开他们发下来的钱粮,自然不可能成为一个可以翻台的独立力量。魏博的政治中心,不在宗祠、不在书院,而在军府牙堂里那些握刀的人声音最大。
所以,魏博给人的印象是:这是军人合伙做庄的世界。
节度使是首席执行人,可以换。牙兵寡头是董事会,不会轻易散。对他们来说,哪边能保证镇中利益,就可以谈效忠,皇帝姓什么不重要,换不换朝也不重要。等到唐末五代大洗牌,这种灵活变换股权结构的能力,就表现得异常突出:谁能够给出更高的安全预期、更丰厚的承诺,魏博就倾向于站向哪一边。
同样被划在河朔三镇里,卢龙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这里更像一支长期蹲在最前线的边防军团,而不是一座坐镇内地的军阀城市。
地理位置决定了一切:一侧是契丹、奚、室韦,一侧是中原通道,既是防御要冲,又是边贸门户。所谓镇守,不是抽象地守着所谓的一州,而是真刀真枪挡骑射、挡劫掠、护商队、看互市。
在这种险恶环境里,军队的日常,是要去巡边、出击、护市、掠夺,而不是整齐划一地按时收租、按册发粮。将士们与北方诸族既有仇杀,也有交易和通婚。军中的部分武人本身就出自胡汉杂处的边民社群,从小会骑射、习于塞外风俗,既是唐军的一部分,又半只脚站在胡汉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们对节度使的服从,很大程度上来自对其能打或者能得战利品、能开市的信任。
如果谁打得多、分得多、给的机会多,军心自然向他。
卢龙镇的经济命脉,是边境互市与通道控制权。整个幽州城中有大量军户和家属,又有胡人商旅、杂居居民,谁能够控制了关津和市舶,谁就掌握了巨额利润。战时,边防军可以从对外掠夺、干预互市中赚取财物、人口;和平时,又能通过控制贸易线路,从货物流通中抽成。节度使与属下将领,用这种方式,把打仗与经商绑在一起,形成一套战斗—互市—分赃的循环。
这和魏博那种以田赋、漕运为主的内地财政体系,差别极大。
边疆社会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军队与地方社会高度重叠。卢龙军户既是农民、边民,又是士兵,他们的生活重心在营盘、关市,而不是在某个宗族势力控制的乡村。地方乡绅当然存在,例如会有一些长年在此经商的行户,有一些依附军政的地方富户,但他们没有办法像成德那样,靠庄园和祠堂把整个乡里社会捏成一个家族—宗族网。在幽州,真正有组织能力、能在短时间内动员人力物力的,还是边防军本身。
这一切决定了卢龙那种军事集团式的政治性格。
与朝廷的关系,建立在边功与军费上。只要朝廷承认其战功,能够按时拨军饷,给足名分,边防集团就愿意保留某种臣服姿态。一旦出现削兵、裁饷,或者派文臣过来介入军务,触动的是整个集团的生存根基,反应自然激烈。
所谓刘仁恭、刘守光那类据幽州自立,不过是把边疆集团的逻辑推到极端:既然靠近中原的皇帝给不了足够安全,就干脆在边地把自己过成一个小朝廷,按自己的方式和南北两头讨价还价。
和魏博相比,卢龙的军人对镇中内部政治的兴趣要小得多,对外部敌友格局的敏感却高得多。他们最关心的永远是边岸局势、敌情变化、互市得失。谁能迎合这一点,谁就容易得到支持。
魏博牙兵可以坐在魏州城里,在如何分配镇中财政上争来争去。卢龙军头则要时时看北方大草原的风向,一旦判断朝廷靠不住,出走、倒戈、另立旗号,都不是不可想象的选择。
接下来,如果说魏博是军人寡头们合伙经营的一家军镇公司,卢龙则是前线集团和外部世界捆得最紧的一支边防军团,利益结构捆在边贸和战功上,几乎每一个士兵、军户都直接受到大局变化的冲击。
成德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个藩镇,更接近一种带兵的封地,背后是扎根本地多代的节度使家族。自李宝臣据成德起,这里就明显带着浓重的家业色彩。李氏之后,有着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王廷凑、王庭湋等一系列名字连缀下去,贯穿其间的,不是军中众意,而是某一家族如何设法延续世袭权、守住自己承包的地盘。
在成德,军队主要是本地子弟。
兵源来自镇、冀一带乡村,同乡、同族、同里不少。加入军队,并不仅仅是一份为了生存下去的职业选择,更是融入节度使家族所构成的权力网络。谁在军中升迁快,往往和他与家族的亲疏、与地方豪右的关系密切相关。节度使需要用军功和赏赐聚拢人心,但更深层的纽带,是姓王或者其他相关姓氏的家族庇护感。这些士兵的土地、家人甚至是婚姻,很多时候都在家族掌控下的那个乡里世界里,军营和庄园之间,大多没有清晰界限。
经济基础也与此相配套。
成德所在地区,农业条件好,人口密集,自古就是富庶之地。节度使家族在这里通过占有大量良田、山区山泽,掌控盐铁关市,再加收取官方税负之外的各种杂征,积累出庞大的私产。家族核心成员、宗亲枝派、与之深度捆绑的乡绅豪右,构成一张覆盖全域的利益网络。对他们来说,这一大块地方从来不是单纯的军政区,而是可以世代相传的家族资产。
这种格局之下,决策自然集中在家族内部与少数心腹将领手里。魏博那种军议、众推的戏码,在成德并不常见。节度使更替,大多被理解为承嗣、袭爵:要么上一任指定了家族中的某人,要么朝廷顺水推舟予以直接册封。倘若朝廷想越过家族自立的人选,另派别人来接掌镇权,就等于直接把刀伸到了家族心口,灾祸很快爆发。王承宗在宪宗元和年间的激烈对抗,就是一次典型的冲突:朝廷试图打破世袭链条,成德家族则坚决捍卫自己的祖传基业。
在这种意义上,成德的反叛或者归附,都是家族行为。
军中固然有人怨声载道,但他们的抱怨常常只能依托某个宗族分支来表达。要么跟随某位不满现状的宗亲起事,要么被家族内部重组时清洗或安抚。和魏博那种军头公开共诛其帅、共推留后的场景相比,成德的权力斗争多在家族屋檐下完成,外人很难真正予以介入。
说到这里,对比之下,可以看出三镇截然不同的权力来源。魏博靠军中合伙的力量,节度使的正当性来自牙兵寡头的认同。幽州靠边防集团对外的战绩和对边贸的掌握,谁能代表这个集团与朝廷和草原两头谈判,谁就自然上位。成德则牢牢绑在世袭家族的链条上,只要这条链没断,本地军民就倾向于承认这是某家的地盘。
财政结构同样拉开了三镇之间的距离。魏博是典型的内地军镇:坐在交通要道上,可以靠着吃田赋、吃漕运,资源集中在魏州和军府,自上而下按军功、按军阶分配,武人集团都是直接受益者。幽州则靠互市、关津和外掠,没了战争,贸易链条也会出问题,军人得利离不开对外博弈,一切安排都要服从守边的任务。成德则更接近一个带兵的庄园王国,以庄园、地域实物税为主,家族通过控制土地和乡里,对军人和百姓同时施加压力。
和中央的互动方式,也因内部结构不同而大异其趣。魏博善于玩姿态和实质的游戏:名义上请命朝廷诏封节度使,实质上镇中早已自定人选。朝廷需要镇压别镇或平乱时,可以主动表示效忠,甚至配合作战,换取的是继续保留镇中寡头的利益,避免天子把手伸入藩镇太深。卢龙则始终把自己当作边防支柱,在舆论上强调边功,在实务上不断讨要军费和物资。一旦认为朝廷忽视其贡献、削弱其武装,就会迅速翻脸,用边境不保的风险与朝廷博弈。成德则拘泥于世袭名分,一旦中央试图动摇这层名分,引入文臣、另立节帅,立刻把这看成对家族生死的威胁,长年对峙甚至血战也在所不惜。
从结果看,这样三种结构也注定走向不同的结局。宪宗元和中兴之所以选择先集中打成德、再图卢龙,对魏博则是以安抚、拉拢为主,背后正是对这三种结构的现实估量:成德的核心是一个家族,家族一旦被打服,地方归附的阻力相对单一。卢龙则是牵连外族和边贸,一旦动手,很容易演变成长期边疆问题。魏博虽然强悍,却有余地通过承认其军头利益、给足镇中空间,换取形式上的臣服。
再往晚唐、五代看,朱全忠崛起时,魏博很快选择站到新强人这边,这正符合牙兵寡头的逻辑:只要镇中利益不受损,换一个上级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卢龙则继续作为边疆集团在后唐、契丹之间摇摆,最终被卷入契丹南下的格局。成德在强压之下不断。反复犹豫,既不甘心彻底交出世袭,又缺乏魏博那种集体改换门庭的灵活,结局多半以被强行整编或被分割告终。
从更大的角度看,所谓河朔三镇,从来不是三块完全同质的反叛区域,而是唐帝国在北方残余空间里,三种不同力量自发成长出的三套地方秩序。魏博代表的是一种军权下沉到城市军队寡头的模式,卢龙代表的是边防军事集团连着外部世界的模式,成德代表的是世袭家族封地式模式。三者共同构成了晚唐以来北方政治的底色,对后来的五代乃至宋初的统一,都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真正把这三者的内部结构分开来看,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唐廷总是在河朔问题上进退失据,为什么每一任想收河北的皇帝,都不得不在三镇之间不断权衡,先打哪一块、先拉拢谁、先妥协给谁,又为什么等到唐帝国崩溃之后,北方会爆出那么多形态各异的军阀政权。有的继承了魏博的军人寡头路线,有的延续了成德式的家族封地,有的则更像幽州那样,把边防集团直接变成一个新王朝的基础。看似都是藩镇割据,细看之下,其实是三套不同的统治技术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三种实验。谁能把这些差异看清楚,谁就更容易看懂安史之后的中国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结构性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