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为什么海外华人不团结?
这算是我到目前为止最认真回答的一个问题了。作为移民一代,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也为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
首先说结论,并非海外华人不团结,而是华人普遍的问题到了海外的环境中才凸显出来。中国人从小接受的“团结教育”,和现代社会中真正能够长期运行的合作机制,是完全的两回事,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你可以回想下从小到大,跟集体荣誉有关的活动,比如合唱比赛,军训,卫生评比,甚至工作后公司的团建等等。这些体现团结的活动很多,但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当集体要求你“团结”的时候,你真的拥有不参加的权利吗?
我一般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团结的拟态”。表面上看,所有人穿一样的衣服、喊一样的口号、完成一样的任务、维护同一个集体荣誉,非常团结。但真正维持这种形态的力量是来自于外部,而并非依靠团体内部自然产生的凝聚力量。一旦这种外部力量消失,那么原本看似团结的群体很可能迅速解体。因为成员之间并没有真正建立起一套“为什么我要和你合作”的内生逻辑。
然而更糟糕的是,这套体系以负面惩罚为主导,正面激励则少得多。“集体荣誉”并没有给参与者带来明确、可感知的收益,更多时候体现为一种责任:你不能拖后腿,不能影响别人,不能让集体丢脸。
比如中学时候,老师批评时候经常指责“xxx又拉低了班级平均分”。这就很有代表性,因为平均分这东西对于某个具体的学生而言,是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的。一个学生把班级平均分拉高一分,能让他高考多一分?但对于老师而言,平均分关系到教学成绩、排名,甚至老师自己的考核。换句话说,这个所谓的“集体目标”对组织者有明确收益,对普通成员却未必如此,但成员仍然要为这个目标承担道德压力。
时间长了以后,人其实会形成一种很自然的心理反应:只要有人开始谈“集体”“大局”“团结”,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警惕,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你,这很可能意味着自己要承担额外成本,而收益却不一定属于自己。
而当一个概念长期只负责要求成员付出,却缺乏稳定的利益回报和权利保障时,它就很容易失去原本应有的合作含义,逐渐变成一种道德工具。于是“团结”最后最常见的用途,往往不是协调利益,而是给不同意见施压。说白了,它变成了一根非常顺手的道德大棒:人人都想抢到握把那头,再拿另一头去敲反对者的脑袋。
如果你作为一个不了解中国的旁观者,观察中文互联网时候就会发现,大把大把的人都在争夺这个棒子。于是你可能以为,既然大家这么喜欢用“集体”“大局”“团结”去要求别人,说明大家一定非常认同这一套?错了,争它只是因为它打人好用。
实际情况是,被这跟棒子打过的人,远多于使用它的人,那三年大家都有所体会。因此对于这跟棒子,很多人早已经心生厌恶,连带着所宣称的那些理念本身。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周围印度人甚至东南亚人都会表现得比华人团结,因为他们至少可以从0开始学习一套新的社会合作模式。
但对华人而言,则需要先进行一个去伪存真的过程。
你首先得意识到,过去听烂了的“团结”“集体”“组织”,和一个建立在自治、协商、自愿参与基础上的社会所说的 collective action,根本就不是同一种运行机制。
前一种模式的起点通常是:先有一个已经存在的目标,然后要求你参与。目标是谁制定的,领导者怎么产生,收益怎么分配,成员有什么权利,这些问题往往轮不到普通参与者决定。
基于共识的自治逻辑则恰好从另外一个方向开始。大家先确认有没有共同利益,再讨论为了这个共同利益愿意承担多少成本,然后决定按照什么规则合作。参与意味着承担责任,同时也意味着拥有决策权、监督权和退出权。这套东西对于很多华人来说,需要重新学习。
完成这些之后,海外华人才算是其他移民族裔站上了同一起跑线。
接下来才进入真正困难的部分:把这种意识变成组织。
假设最简单的场景,一个住宅小区想成立类似业委会或者社区管理委员会。大家都认为需要有人处理公共事务,这只能算第一步。接下来马上会遇到大量具体问题:谁负责?负责人怎么产生?钱怎么收、怎么花?哪些事情需要投票?多少票算通过?负责人长期不作为怎么办?有人滥用权力怎么办?两群居民利益冲突怎么办?有人只享受收益却拒绝承担成本怎么办?
为此,你需要章程,需要议事程序,需要财务制度,需要监督,需要选举,也需要更换负责人的机制。更重要的是,需要完善的冲突解决机制。
然而,建立起这些制度仍然只是第二步。
把制度写在纸上,其实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困难的是让它长期运转,而且要一遍一遍证明:这套东西真的有用。第一届负责人把事情做好了,下一届还要继续;出现过冲突,按照程序解决了;有人不作为,通过规则换掉了;大家交的钱,最后真的变成了社区能够看见的公共服务。这样的事情经历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以后,才会慢慢积累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制度信用。
到了那个阶段,新加入的人已经不需要重新思考“这个组织到底靠不靠谱”。他从出生或者加入社区开始,就看到这套东西一直在那里运行。他可能从来没参加过一次会议,甚至根本不知道章程写了什么,但当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程序可以走,有一些人会替他处理。
而到这里,一个共同体才算真正拥有了现代自治社会最基本的基础。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认识的外国人,他们也完全不关心社区,政治一问三不知,选举都懒得研究。那他们和中国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作为华人,你是一个零资产起步的创一代,他是隔壁天天躺平的富二代。他可以躺平,是因为那套社会资本已经有人替他积累了。
我在之前的一个回答里提到过,ABS 对 2021 年永久移民的统计中,中国出生永久移民只有大约 36%已经取得澳大利亚国籍,在主要移民来源国中处于最低水平,而国籍是加入澳洲政治生活的最基础门槛。只能说现在华人的状况,不说完成第一步,甚至连问题的存在都很难说意识到。
举一个正面的例子吧:
2025 年香港大埔宏福苑发生严重火灾。火灾原因、监管责任这些争议暂且不论,我关注的是灾难发生以后出现的一个细节。
火灾发生以后,民间很快建立起了一套众包的 SOS 信息系统。每一个格子对应一个具体单位,居民、邻居和家属不断更新信息,用不同状态标记哪些住户已经安全、哪些仍然失联、哪些正在求救,甚至还记录宠物和住户的具体情况。这个系统在火灾期间几乎实时更新。与此同时,还有居民自行建立物资地图、志愿者协调平台和各种互助网络。
这里体现出的是一种非常强力社会自组织能力。
真正支撑它运行的,是很多此前已经存在的习惯和能力:邻里之间如何交换信息,人们是否习惯参与公共事务,遇到问题以后知道去哪里寻找资源,志愿者之间怎么分工,民间组织怎么和公共部门沟通,公共部门又是否拥有接收和处理这些社会信息的渠道。所有这些东西,都需要在一次又一次日常事务中长期协作、长期互助、长期磨合。大家在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事情里逐渐学会怎么开会、怎么分工、怎么验证信息、怎么处理冲突、怎么和政府部门打交道。这样的机制运转十年、二十年以后,到了真正的灾难面前,整个系统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启动起来。
我觉得这才是“团结”真正成熟以后的样子。
再举几个反例吧:
我在澳洲住过一个华人业主比较多的小区。
有一次物业提出一项新的预算,需要业主额外承担一笔费用。消息发到微信群以后,整个群几乎立刻炸锅。大家都在骂物业太黑、管理层不作为,很多人情绪非常激烈,纷纷表示一定要投反对票,把这个提案否掉。
结果真正到了业主大会,提案通过了。
群里马上又炸了一次。很多人开始说有黑幕,觉得物业肯定做了手脚。
但问题是,我真的参加了那场业主大会,所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前在微信群里义愤填膺、声称一定要反对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整个提案最后只收到两张反对票,其中一张还因为业主长期拖欠物业费而属于无效票。
后面还有第二件事:
当时业主委员会里有一位做会计的业主,他认真研究了下一年度的预算,最后通过预算审核和协商,成功把下一年的物业预算压低了大约 15%。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自治组织产生实际收益”的例子。有人愿意投入自己的专业能力,替整个社区研究账目,最后所有业主都因此少交了钱。
但群里的反应非常冷淡。
几乎没有人感谢他,反而有人觉得这只是物业“先打一巴掌,再赏一个枣”,甚至继续把预算下降理解成物业本来就在乱收费。也有的人分不清业主委员会和物业。
这两个事情我觉得挺具有代表性的。一方面,对规则不了解,也不愿意投入时间参加会议、研究预算、实际投票,于是程序之外的情绪表达逐渐替代了程序之内的真实行动;另一方面,即使真的有人参与其中,并且通过这套机制给所有人带来了实际收益,很多人依然会因为长期积累的不信任,把成果解释成另一种“猫腻”。
然后就会形成一个很难打破的负循环:越不参与,越不了解;越不了解,越不信任;越不信任,就越不愿参与。而缺席制度行动留下来的无力感,又需要通过更加激烈的情绪表达得到补偿。久而久之,一个群体可能拥有非常强烈的公共情绪,却始终积累不起真正的公共行动能力。
8.19更新,更新一个更有意思的例子。
前几年挺多新闻报道,就是华人在海外因为航班延误,于是在机场唱国歌的事情。很多人把这理解为华人凝聚力强,我的看法是恰恰相反。
我觉得这个场景非常值得分析。因为航班延误恰恰是一个真正需要“团结”的时刻:几十个利益完全一致的陌生人,需要确认事实、统一诉求、推选能够沟通的人、和航空公司谈判,必要时研究当地规则、联系机场或者领事机构。这里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临时的自组织能力。
如果一个群体平时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的合作预期,那么遇到这种共同利益受损的事情,通常可以直接进入下一步:谁去交涉、我们要求什么、谁懂当地法律、有没有人联系机场、下一步怎么办。
但对于确实内部共识的团体而言,则还要多做一步,确认大家彼此是可以一起行动的人。
而唱国歌在这里承担的,恰恰是一种临时激活共识的作用。它是一个极其明确、公开,而且在这个群体内部反对成本很高的身份符号。一个人先唱,其他人跟上,于是大家才第一次获得一个可以观察到的信号:原来旁边这些陌生人愿意跟我一起行动。
国歌在这里甚至不只是表达共同身份,它还承担了临时制造共同身份感和行动信心的功能。
如果几十个人明明拥有完全一致的现实利益,却还需要先通过一个如此强烈的象征性行为来确认“我们现在可以站在一起”,这恰恰说明日常状态下这种自发凝聚力的薄弱性。
这还只是第一层。
更有意思的是,即使这种共识终于被激活,它能够支撑的往往仍然只是非常粗糙的一致行动。
大家可以一起唱国歌,可以一起表达愤怒,可以迅速形成“我们都反对航空公司”的气氛。但接下来真正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事情马上变得复杂起来:谁代表几十个人去谈?代表拥有什么权限?大家到底要求全额退款、赔偿还是改签?航空公司提出方案以后由谁决定接受?有人不同意怎么办?谁负责查当地法规?谁负责记录谈判结果?谈判失败以后下一步走什么程序?
这些事情需要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大家保持一致”,而是分工、授权、协商、信息处理和冲突解决。而这恰恰是“团结拟态”最薄弱的地方。
它能够比较容易地把一群人变成一个声音,却很难把一群人变成一个能够处理问题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