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人性阴暗面的剖析
2006年秋天,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
一个20岁的女生,躺进了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仪。任务很简单:屏幕上闪过一张张人脸照片:商务人士、大学生、老年人、残疾人……,她只需要看着它们。
她的大脑忠实地回应着每一张面孔,内侧前额叶皮层规律地激活着。那是人类识别“同类”时才会亮起的脑区。这个脑区,负责心智化、共情、理解他人想法。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外形肮脏猥琐的流浪汉的照片。
她的这个脑区几乎没有动静。这说明,她的大脑,已经悄悄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算人”。
相反地,她的脑岛、杏仁核被强烈激活,这是处理厌恶、威胁、生理不适的脑区,简单地说,就是看到 “脏东西、危险物” 。
实验结束后,她走出扫描仪,回到宿舍,可能再也没有想起那天下午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的脑部扫描数据日后会被她的老师Lasana Harris和Susan Fiske写成著名论文《去人性化最低阶层》1。
这篇论文成为“去人性化”研究中最令人不安的证据之一。更重要的是,参与实验的18个学生,每一个人的大脑都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这个实验表明:对于我们非常讨厌和抗拒的人,我们不把他们当人看。
连环杀手、战争罪犯、变态狂魔、冷血暴君,在行凶和肆虐的时候,都不把受害者当人看,他们虽然狂暴和冷血,但他们仍是正常人,他们只是把人性的阴暗面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出来。

人为什么可以黑暗到毫无人性?这背后的深层次原理是什么?
本文就是解答这个问题。
1. 人总是排斥异己你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车厢已经挤满了人。门开了,一个人很狼狈地硬挤了进来,他的看上去并不干净的大包蹭到了你的胳膊。你很可能闪过一丝烦躁,心里冒出两个字:“讨厌!”
这时,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你定睛一看,这居然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你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立刻予以热情的拥抱!
就是“我”和“非我”的分界线在起作用。
“我”不只是你的肉身,还包括你认定的“自己人”——家人、朋友、同事、同乡、同类。
“我”的边界不是固定的。一个学生看本班和隔壁班打篮球,他的“我”是“我班”;换成本校和外校比赛,他的“我”扩展成了“我校”;到了奥运会,他的“大我”忽然变成了十四亿人:“我国”。
和我利益一致的,价值观一致的,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有利于我的,那都属于“我”。
反之,那就是“非我”。
“非我”之中,如果是我讨厌的、和我价值观不符的、不利于我的,就是“异己”。
人性中最根本的阴暗面就藏在这里:人总是排斥异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这种心理的极端表述。
二战期间德军迫害犹太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色高棉大屠杀,都是极端的排斥异己行为。
而普林斯段大学那位被做实验的女生,只是比较轻微的排斥异己:她把外形肮脏的流浪汉当做异己,潜台词是:“这么恶心的存在,离我越远越好”。
那有没有人能够几乎没有异己?
有。1948年,特蕾莎修女在加尔各答的贫民窟里创立了仁爱传教修女会。许多人亲眼看见她从水沟里抱起被蛆吃掉一条腿的流浪汉,把额头贴在濒死病人的脸上,从一条狗的嘴里抢下还在哭叫的婴儿,把艾滋病患者紧紧搂在怀里。
在她眼里没有“非我”,也没有“异己”——所有人都是自己人。
她的“我”,扩展到了全人类。
一个人的“我”越大,“异己”越少,他就会越光明;反着,就越“无明”。
王阳明说:“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
敌人遭殃,我们高兴,这很自然,但友人出糗,我们居然也很高兴,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阴暗面?
2. 幸灾乐祸本能2009年,日本国立放射科学研究所的高桥英彦(Hidehiko Takahashi)团队在脑部扫描中发现了幸灾乐祸的生理证据:当嫉妒的对象遭遇不幸时,大脑的腹侧纹状体(ventral striatum)随即激活,产生与奖励相关的愉悦感。2
幸灾乐祸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完全不用思考,正如一种本能。
2018年,娜塔莎·门德斯等人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的研究3发现,六岁的儿童就已经会幸灾乐祸了。比起花钱买贴纸,六岁的儿童更愿意花钱看一个反社会的玩偶被暴揍。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其实最晚2岁的时候,孩子就已经会幸灾乐祸了,不信你在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在他面前表演一下自己踉踉跄跄路走不好。
儿童看到大人走路出洋相时,会非常愉悦,多半是觉得“我觉得我就够笨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更笨的”——在自己弱势的情况下,通过目睹更弱的存在,获得对比上的优越感,释放焦虑,产生愉悦。
儿童如此,大人呢?
亦如此。
如果我们看到一个我们讨厌的道貌岸然的家伙摔了一跤,我们会很愉悦,因为我们不喜欢他。
我们的“异己”受难,我们乐见其成:无需动手、无需承担责任、毫无成本就起到了打击异己的效果,这当然是一件快事。
人人均如此,我们乐于看到我们不喜欢的人出丑。
比如某人驾车不守规矩,然后很快遭遇车祸,很多人就说“内容引起极度舒适”,而不管那人的死活,他的不守规矩至于遭致如此大的惩罚吗?将心比心,你犯一点小错,而受大罪,你觉得合理吗?
幸灾乐祸的本质,就是一个人站在很安全的地方,释放了厌恶、焦虑、嫉妒、愤怒、自卑这些负面情绪,看到自己嫉妒的人、不喜欢的人、无感的人栽了跟头,衬托和印证了自己的安全、正确、明智、好运气。
不要说不喜欢的人了,即便是我们的朋友出了洋相,我们也很开心,为什么?
因为出洋相,往往无伤大雅,朋友出洋相,我们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嫉妒情绪就释放了:“这小子不是很牛吗,让他牛”。
负面情绪一旦释放,心情就会大好。
当然,“自己人”吃大亏的话,我们是不乐意的,毕竟他是“我们”的一部分。
3. 人总是偏执武断1859年11月24日,查尔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他为这本书纠结了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纠结?因为天主教异端裁判所迫害伽利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父亲劝他隐瞒对基督教的反对观点。
书一出版,预料中的风暴来了。威尔伯福斯主教在《评论季刊》上抨击进化论“企图减少上帝在创造方面的荣誉”。二十多年的老友、古生物学家理查德·欧文写匿名文章直接攻击他。
达尔文发表研究成果,付出友谊、名誉和安宁的代价。
好在,进化论最终被科学界接受了——因为证据太强,强到任何偏执都无法抵挡。
这又是人的一个阴暗面:一旦坚持一个观点,就倾向于一直坚持下去。
1979年的一项经典研究表明,强烈支持或反对死刑的被试者面对能削弱自己立场的事实时,不仅不改变,反倒更加坚持最初的观点。
本质原因是,人会强烈地维护自尊,承认“我错了”,降低了自尊,感受很不好,而且会带来地位降低。
一个专家坚持某个观点,自有其背景,从了解、到支持、到坚信,他付出很多,他建立了认知和自信,并建立了地位、形象和影响力。
有利于其观点的事实,他当然乐于看到,不利的事实,他也有处理办法:指出“这并不可信”、“这只是表象”、“这是暂时的”。人总是有办法自圆其说。
而转变立场的代价是巨大的——知识体系需要重建,情感上难以接受,社交圈会被鄙视,专业地位可能不保。
达尔文的老友欧文就是这样:他在古生物学界地位极高,承认进化论等于否定自己半生的学术立场,于是他选择了匿名攻击老友,而不是面对新的事实。
再看一个例子,你就会完全明白:与真理相比,面子更重要。
1954年,芝加哥家庭主妇多萝西·马丁(Dorothy
Martin)声称,她通过“自动书写”接收到了外星人的信息:来自“克拉里昂星球”(Clarion)的高等存在警告她,一场大洪水将于1954年12月21日黎明前摧毁全世界,只有她和最忠诚的信徒会被飞碟接走获救。。
她的追随者们信以为真。有人辞掉工作,有人卖掉财产,有人与不信教的家人决裂,静待那个夜晚的到来。
12月20日晚上,信徒聚集在马丁家,静候飞碟来接,预定的0点到了,没有飞碟,信徒们陷入死寂,马丁开始开动大脑,寻找对策。
凌晨4点,马丁声称再次收到 “自动书写” 讯息,“因你们整夜虔诚祈祷,散发的光明拯救了世界,洪水被取消了!”此后,这个组织活了下来,反而招募了更多新成员。
马丁如果承认失败,她、以及她辛辛苦苦建设的这个组织就完了,所以,必须嘴硬,必须坚持。

多萝西·马丁(Dorothy Martin)心理学家莱昂·费斯廷格全程观察记录了这个群体,将其写成了1956年出版的经典著作《当预言失败时》(When Prophecy Fails)4。他将这种现象命名为“认知失调”:投入越深,人就越无法承认错误,因为那意味着承认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充满“隐瞒真相、伪造事实”的本质原因。
4. 喷子的阴暗面2022年7月,杭州女孩郑灵华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把这个消息带到了住院病床上的爷爷面前,两人合了张影。她的头发是粉色的。
照片发出去之后,评论蜂拥而来:陪酒女、立人设、老少恋……这些言语来自无数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确定地告诉她——她是什么。
她决定维权。逐条截图取证,委托律师发函,向法院起诉要求平台披露网暴者身份。代价是:重度抑郁,整夜无法入睡,无法进食。她写道:“我努力想要活下去。”
2023年1月23日,大年初二,她离世,23岁。
每个曾卷入网络骂战的人都知道,社交媒体放大了人性中最糟糕的一些东西。心理学把这叫“网络去抑效应”——匿名状态下,人更容易做出不道德行为。
现实生活中,人们很少这样口出恶言。
原因很简单:现实生活中这样做不安全。
当你坐在电脑面前,你觉得很安全,你就开始大放厥词。
然而,一旦你意识到你的大胆言论可能引起执法人员注意,你就不会这样,因为这不安全。
本质上,“喷子”们只是在安全地打击“异己”。
2026年3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典型案例,表达了网络空间并非法外之地的立场,喷子们以后再喷的时候,可能会犹豫一下。
5. 强势管理的阴暗面2022年11月,埃隆·马斯克接管Twitter刚刚三周。
一名在公司工作了八年的资深Android工程师埃里克·弗龙霍费尔(Eric Frohnhoefer),看到马斯克发了一条关于Twitter技术性能的公开推文,随即在评论区指出马斯克的判断有误。
马斯克的回复出现在所有人的时间线上,只有三个英文单词:“He’s fired.”
弗龙霍费尔是通过同事转发的截图,才知道自己已经失业。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发了一张锁屏笔记本电脑的照片,没有说话。
马斯克接手后裁减了约75%的员工,业界普遍预测Twitter会崩溃。然而:它没有。
马斯克的管理方式粗暴,但结果却有效。
强势领导者往往取得业绩上的成果,但这种强势如果没有品德作支撑,就会凸显其扭曲的价值排序:目标重于人。
这种排序在短期内往往奏效,甚至备受推崇,但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它让“把人当工具”披上了“成功”的外衣,让施害者看起来像是英明的领袖,而不是冷酷的剥削者。
这种冷血的黑暗面,和前面所有的黑暗面本质相同:对“非我”的漠视。
这一次,“非我”不是流浪汉,不是落魄者,不是政敌,而是他的下属。
下属只是他达成目标的工具,不再是人。
6、尾声前面谈到的这些阴暗面——排斥异己、幸灾乐祸、偏执武断、网络暴力、强势冷血——追根溯源,都离不开“以自我为中心”、“过分地打击异己”。
我们的黑暗面有时候让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一旦我们找到对立面,我们会忘记他的所有好处,我们就倾向于无情打击,并且说,他罪有应得。

《无耻混蛋》剧照这就是人性中最普遍的阴暗面:不公正地对待异己。
原因很简单,这样做让我们心情舒畅。
那个普林斯顿的女生,在实验中对流浪汉的去人性化反应,不是她的理性选择,是她的大脑的自然反应,是她尚未被启蒙(enlightenment)的人性黑暗面。
也许哪一天,她的良知被发现,她的黑暗面被照亮,她在街上路过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汉,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年扫描仪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然后她决定停下来,看一眼。
把他当作人来看。